可片刻之后,那些原本暴戾嗜杀的冤魂,一旦沾染上这青绿微光,身上翻腾的凶煞之气,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它们眼中赤红光芒渐次黯淡,扭曲狰狞的面孔上,戾气悄然褪去,浮起一丝茫然,甚至……一丝如释重负的宁静?
“嗯?”
正与三长老激战的血煞老鬼,第一个察觉异样。
他忽觉血魂幡中冤魂之力正飞速流失,且那些冤魂的凶性,竟在莫名衰减!
“不对劲!”他心头一凛,急忙分出一缕神识探入幡中查探。
这一分神,立刻被三长老捕捉。
“交手还敢走神?取死之道!”三长老眸光如电,指诀陡然一变。
“青木神雷!”
“咔嚓,”
一道水桶粗细的青色雷霆凭空凝成,挟着煌煌天威,轰然劈向血煞老鬼天灵!
血煞老鬼骇然失色,慌忙横举血魂幡格挡。
“轰隆!”
青雷狠狠劈落,正中幡面。
血魂幡顿时发出一声凄厉尖啸,幡面黑光剧烈震荡,几近溃散;血煞老鬼如遭重锤砸顶,喉头一热,逆血狂喷,气息瞬间萎顿下去。
“小杂种!是你在捣鬼?!”血煞老鬼又惊又怒,目光如刀,直直钉向人群中毫不起眼的赵寒。
纵使赵寒动作隐晦,可血煞老鬼身为血魂幡主人,对幡内力量流转最为敏锐,很快便锁定了那一丝正在悄然涤荡冤魂邪气的奇异生机源头。
既被点破,赵寒索性不再遮掩。
他抬手解下胸前玉盆,稳稳托于掌心。
薪火之树虽仍不过一尺来高,却正迸发出前所未有的耀目青辉。那光温润如春水,圣洁似初阳,蕴着抚平一切伤痛、涤尽一切阴秽的奇异伟力。
“薪火……燃魂!”赵寒心念一动,低喝出口。
话音未落,树梢叶片间,倏然浮现出一朵朵无形青焰。焰色不灼不烈,反倒透出暖意融融的慰藉,仿佛能熨帖人心最深的寒凉。
青光如潮水漫溢,层层荡开,顷刻间便笼罩了整片林地。
“啊,”
那些在黑雾中横冲直撞的冤魂,甫一触到这青辉,如同烈日下的薄霜,瞬间僵滞,继而爆发出凄厉尖啸,那声音里竟裹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快。
它们身上翻涌的怨毒与戾气,如雪遇沸汤,簌簌消散;原本扭曲撕裂的面孔,缓缓舒展、安详,最终化作一簇簇微光,悄然飘散于风中。
不过几息工夫,林间浓得化不开的黑雾已肉眼可见地稀薄下去,其中游荡的冤魂,更是十去其九!
“不!我的万魂幡!”血煞老鬼双目赤裂,嘶声狂吼,嗓音里全是崩断心弦的绝望。
他清楚感应到:自己与血魂幡之间的神识牵连,正飞速断裂;幡中积攒百年的魂力,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倾泻、溃散!
这株貌不惊人的小树,竟是他苦炼一生的邪幡天敌!
“这……究竟是何等灵根?!”
不止血煞老鬼震骇失语,就连三长老与林疏影等人,也尽数愣住,久久无法回神。
他们分明感知到,那株小树逸散的气息,充盈着磅礴生机与浩然正气,对一切魔道阴邪,天然克制、自发净化。
“好!好!好!”三长老连击三掌,眸中神采迸射,“天佑我玉清宗!此等至宝,本就该归正道所有!”
他再无迟疑,出手愈发凌厉狠绝。
“血煞老鬼,今日你必葬身此地!”
趁其势弱,痛打落水狗!
血魂幡威能骤衰,血煞老鬼心神受创,此消彼长,战局霎时翻盘。
另两名原本与林疏影缠斗的黑衣人,见老祖祭炼的至宝被制、自身性命悬于一线,顿时面如死灰,转身就想抽身遁走。
“想逃?晚了!”林疏影眸光如霜,剑势陡然一展,宛若孔雀振羽,数道凛冽剑气交错纵横,彻底封死了二人退路。
苏樱等几名玉清宗弟子亦士气如虹,默契配合林疏影,结成围杀之势。
赵寒一手托举薪火之树,缓步向前。
每踏一步,周身青芒便更盛一分,对残余黑雾与游魂的净化之力,也随之倍增。
此刻的他,恍如行于尘世的司命之神,所过之处,播撒生之希望,驱尽暗之沉疴。
血煞老鬼眼睁睁看着自己百年心血祭炼的血魂幡,光华一寸寸黯淡下去,幡内冤魂十存其一都不到,心口如遭重锤,几乎窒息。
他明白,大势已去!
再不脱身,今日真要命丧于此!
“玉清老儿!赵寒!此仇不共戴天!若不报此辱,我血煞永堕畜生道!”
他怒极咆哮,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大口滚烫精血,尽数溅在血魂幡上。
本已萎靡欲熄的血魂幡,吸饱精血后,竟如回光返照般黑光暴涨,一股暴烈吸力轰然爆发!
“糟了!他要强收残魂,强行突围!”三长老脸色骤变。
只见那血魂幡化作一道乌芒,卷起残余黑雾与两名带伤黑衣人,呼啸破空,就要遁入天际。
“哪里走!”
三长老暴喝一声,双手疾掐法诀,一座巨大的青色囚笼凭空凝成,当头罩下!
可血魂幡吞了精血之后,遁速快得离谱,竟险之又险地擦着囚笼边缘掠过,撕开空气,眨眼缩成天边一个微不可察的小黑点。
就在此时,一直静默不语的赵寒,眼中骤然掠过一道锐利寒光。
他盯着那即将遁走的血魂幡,以及幡中被强行裹挟、痛苦挣扎的无数残魂,心中那份“万灵之诺”的沉重分量,让他无法容忍这些生魂继续被践踏、被奴役。
“前辈,借力一用!”赵寒在心底向薪火之树恳请。
薪火之树轻轻一颤,似有回应,随即一股更为纯粹、更为磅礴的生机之力,奔涌灌入赵寒四肢百骸!
赵寒浑身一震,血脉奔流如江河,筋骨鼓胀似满弓。
他猛然抬头,目光如电,锁死天边那个黑点,右手隔空一握,
“擎天之力,摄魂!”
这一抓,并非蛮力撕扯,而是将“擎天之力”的刚猛无匹,与薪火之树赋予的魂灵感召之能,熔铸为一!
刹那间,一股无形却沛然莫御的牵引之力,跨越虚空,精准攫住那逃遁中的血魂幡!
正拼死催动法力的血煞老鬼只觉手中幡杆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只巨手死死攥住,任他如何发力,幡旗竟再难挪动分毫!
“这……怎么可能!”他瞳孔骤缩,满脸骇然,难以置信。
他清晰察觉,那股力量并非压向幡体,而是直透幡内,牢牢钉在尚未炼化的残魂之上!
那些残魂,在触及薪火之树散发的纯净生机与解脱之意后,竟本能抗拒幡旗束缚,甚至隐隐躁动,欲要反噬!
血煞老鬼脸上的惊惧,瞬间炸裂为癫狂狰狞。
“小杂种!敢坏老祖大事?给我,爆!”
他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狠色,竟欲引爆幡中残存魂力,与赵寒同归于尽,或至少重创这诡异少年,夺回幡旗掌控权!
血魂幡剧烈一震,毁灭气息扑面而来,幡面黑光如濒死心脏般疯狂搏动,眼看就要轰然炸裂!
“休想!”
三长老怎会容他喘息?眼看赵寒奇招奏效,血魂幡一时被牵制住,他立即掐动新诀,毫不迟疑。
“青木华盖,镇!”
霎时间,一株参天古木的虚影在血魂幡上空轰然浮现,枝干虬劲,冠盖如云,万千柔韧青丝自树冠垂落,每一缕都裹挟着凝实而绵长的封禁之力,层层缠绕、密密收束,将那即将喷薄而出的毁灭气息死死压住。
“啊啊啊,给老祖我撕开!”血煞老鬼双目尽赤,榨干最后一丝法力,疯狂挣扎,试图崩断这青色牢笼。
赵寒同时也承受着难以想象的重压。
他清晰感知到,血魂幡内那些残存魂魄,在薪火之树的感召下,正掀起剧烈震荡,
有的灵魂久困幽冥,一听生机召唤,便本能地向薪火靠拢,悄然助其瓦解血煞的禁制;
而另一些则被炼化多年,怨毒已刻入神魂,在血煞的引爆咒令催逼下,反而愈发狂躁,嘶吼着反扑。
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幡中激烈对冲,整件邪器仿佛一只引信燃至尽头的火药桶,随时都会炸裂开来。
“薪火,安魂!”赵寒心头低喝,再不留手。
他不再仅以吸摄之力牵引,而是将薪火之力沉入幡体深处,如细雨浸润焦土,似暖阳融化寒冰。
那抹青光温润而厚重,不灼不烈,却直抵魂核。暴戾者眼中翻涌的赤红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怔然,是迟来的悲恸,是深埋百年的、对安宁与自由的无声渴求。
“不!不!我的奴魂!谁准你们背主?!”血煞老鬼察觉幡内异变,声嘶力竭,怒极而颤。
他与这些魂魄之间本有血契枷锁,靠威压与禁制强行维系。可此刻,在薪火之树这近乎天地初开般纯粹的生命与净化之力面前,那层由恐惧铸就的契约,正寸寸崩解、簌簌剥落。
“生归生处,灭归灭所……诸位,请安息吧。”
赵寒声音不高,却如清钟入耳,字字落进每一道残魂的识海深处。
刹那间,薪火之树青芒暴涨,炽而不烈,净而不寒!
“嗡,”
血魂幡震颤一声,再无半分凶戾阴森,反倒透出几分释然与轻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