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时桦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扫了一眼场下的一众砍臣,有人闭目养神,有人双手紧握,有人和身边的人小声说话。
好像钱谦益问的事情,和他们毫无关系。
“呵呵!”
朱时桦咧嘴轻笑,这帮子砍臣啊,自己是一点都没叫错。
这才哪到哪,就准备和自己打擂台。
难怪在宫里长大的皇帝们,玩不过他们。
就这十几个人,他娘的有一百个心眼。
钱谦益这个倒霉蛋,肯定是被这些人推到前台来的。
他们看似是问内务府财用分配,实则是文官集团最本能的谨慎。
从古至今,皇室私库一旦不受朝堂约束,极易滋生特权,蚕食国帑,最终尾大不掉。
这是古代家天下体制的天然弊端,家国不分,朕即天下。
虽说分了国库和内库,可就古代那个管理状况,遇见操守好的皇帝和官员,还能勉强分开国库和内库。
要是遇上道德底线没那么高的人,这国库和内库又有何区别。
反正都是朕的!
朱时桦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笑了笑。
抬头瞟了钱谦益,笑道:“钱大人,你藏的半句话本王替你说吧”
“你怕的是内务府管着皇室产业,管着管着就成了一个谁也管不了的钱袋子,到时候与内阁争权,与朝臣争利,最后弄出个尾大不掉。“
“是也不是!”
钱谦益脸色一变,刚要开口。
朱时桦摆了摆手:“行了,你不必辩解,你能当面问出来,比背后嘀咕强!”
朱时桦突然站起身:“诸位,既然说到这里,本王今天把话说到明面上,免得你们心里七上八下!“
他扫了一圈在座众人,语气缓下来。
“诸位,你们到我秦藩任职,有长有短,不过都在政务大学堂学习过吧,本王也不止一次给你们分析过未来的天下大势!”
下面的众人点点头,想要在秦藩当官,必须在政务大学堂培训,这已经是惯例。
管你以前是阁老,还是尚书,这是铁律。
而且,他们这些人还都是秦藩的重臣高官,没少在朱时桦身边灌耳音。
自然知道朱时桦所说的天下大势是什么!
那就是革新,是大航海,是殖民,是工业革命!
工业化之后,必然催生出新的阶级形式,那就是资产阶级。
朱时桦不止一次对众人详解资本的嗜血性,他们这些老古董要是跟不上时代。
早晚会被扫进历史的尘埃之中,连一丝水花都掀不起。
资本主义替代封建皇权这是历史的必然性,谁也逃不掉。
张煌言忍不住道:“殿下,您想说立宪?”
朱时桦点点头:“对,正是,本王记得不止一次给你们说过......”
“大道理我就不说了,本王就说点大家听得懂的!”
“你们也知道本王在大力推行工业化,将来工厂多了,产业多了,商号多了,金钱多了,自然会有新的势力起来。”
说到这里,朱时桦笑道:“本王不是那种看不清楚大势的人,将来大明的路,迟早要走到立宪那一步去,本王可不想自己和子孙后代被推上断头台!“
可怜的路易十六的故事,朱时桦给这些大佬们讲过不止一次。
弑君这事儿在华夏历朝历代也不是什么罕见事儿,但被一群不想当皇帝的群体砍了脑袋,这还是第一次。
而这个群体,就叫资产阶级。
李岩沉吟片刻道:“殿下,臣记得曾听殿下所言,泰西有一英吉利国,如今国中内乱不止,乃是其国君主与国中议会相互争斗,兵戈对峙......”
“这议会好像就是殿下所言的资产阶级!”
朱时桦拍了拍手:“李相果然博闻强识,你不说,本王都忘了!”
“算算时间,再有两年,查理一世那个倒霉蛋,恐怕就要被克伦威尔的议会军给革了命......”
朱时桦顺便嘲讽了一下牛牛:“这英吉利啊,是最早进行资本主义革命的泰西大国,但几百年后还保留着君主......实在是......”
李岩接话道:“殿下可说的是有女王的那个国家?”
朱时桦笑着摆摆手:“对,就是那个搅屎棍,算了不说大英了,我们继续!”
朱时桦一边踱步一边说:“诸位爱卿,天下大势并不远,新的阶层已经开始走上历史舞台,在泰西诸国甚至已经开始夺权!”
“诸位,你们也不想被新来的夺了权吧!”
这话一出,满堂寂静。
李岩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史可法捋胡须的手指僵了一下,刘宗周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黄道周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眯了眯眼。
钱谦益试探问道:“殿下,泰西诸国素来重商逐利,是以商人势大,竟能侵夺君权!”
“我大明素来重农抑商,只要此法严行不怠,工商之辈终究势弱,何来资产阶级夺权之患?”
朱时桦眯着眼睛瞅了瞅钱谦益,这货算是白在政务大学堂学习了。
他冷声道:“钱大人,本王不知道你平常都学习了些什么?”
“抑商?抑商的话,那本王工厂生产出来的货物去哪,谁帮本王赚来银钱?”
“额!”
钱谦益被怼得缩着脖子低下了头,不敢再提意见。
他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极蠢的话。
朱时桦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暗自摇头。
这不是钱谦益一个人的问题,这是大明士大夫阶层的通病。
这群人饱读圣贤书,守着千年旧制,张口重农,闭口抑商,固守祖宗成法。
看似稳固社稷,实则是死死困在旧时代的牢笼里。
这倒不是说他们眼界狭隘,不知大势变迁。
这是时代的局限性所致,倒也怪不得他们。
朱时桦虽然不断灌输新思想,让他们开拓眼界,但效果有限。
但这些人当了一辈子地主,官僚,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他们,一时还转不过弯。
自古以来,华夏士大夫只知商贾逐利,易生奢靡,易藏奸邪。
却不知一味困死商业、捆绑土地,才是历朝覆灭,轮回更替的真正病根。
也不是没人看到商业的大作用,只是古代生产力低下,只能将有限的资源集中在土地上。
毕竟土地才是最大的生产资料,重农抑商也是不得不这么做的办法。
两宋为何小工商业发达,说到底就是外战太挫,丢了不少土地,没有办法才发展工商业和航海。
朱时桦走回座位坐下,叹了口气,语气缓了下来。
他看向众人,目光扫过一圈:“诸位爱卿,你们说说为什么从夏商周之后,历代王朝,短则几十年,长则三百年,到头来都逃不过覆灭的命运?“
刘宗周沉吟道:“历代之亡,或失于君昏,或失于臣贪,或失于民变......“
“蕺山先生不愧是儒学大家!”
朱时桦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一个原因,不过本王觉得啊,这历代王朝覆灭,根源只有一个......“
朱时桦踩了踩地板:“那就是我们脚下的土地!”
李岩附和:“诸位同僚,殿下所言,我等先前也曾议论过!”
“历代王朝开国之初,地广人稀,百姓皆有田可耕,国库赋税充盈,是以天下太平数十载......”
“然待到国运承平,人口滋繁,勋贵乡绅,官僚世家纷纷兼并良田,旧日自耕之民,多半沦为佃户。”
“朝廷税基日削,库帑日虚,一旦逢天灾岁歉,流民四起,祸乱自生,天下便倾覆崩塌。”
“旧朝覆灭,新朝再立,依旧循此旧辙,往复循环,千年未改......”
“李相讲得好!”
朱时桦给李岩比划了一个大拇指,看着众臣:“诸位!”
“这便是困住华夏千年的三百年周期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