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精族长消失在森林边缘的黑暗里之后,月光下的丘陵并没有恢复宁静。
银灰巨狼在森林边缘停住,它那巨大的狼首低垂下来,银灰色的鬃毛在夜风中缓缓翻涌,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它没有追进去——这片森林不在里奥给它划定的追猎范围之内,这是里奥下达的死命令,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它用前爪在森林边缘的地面上狠狠刨了几下,碎石和泥土被掀飞出去,在地上留下几道深可及膝的沟痕,然后转身往精灵护卫的方向走去。
但追猎并没有结束。里奥安排的四只驯兽里,银灰巨狼负责正面压制,蛇形魔兽负责侧翼包抄,双翼魔兽负责空中封锁。
还有第四只——那只从头到尾没有在正面对峙中现身、一直潜藏在暗处等待猎物逃跑时才会出动的蛇形魔石初阶驯兽。
它的体型比乱石滩上那只蛇形魔兽小得多,但速度和隐匿能力在里奥的整个驯兽梯队里都排得上号。
地精族长逃跑的方向,正好是它潜伏的位置。
地精族长在黑暗的森林里狂奔。
他的右腿腓骨已经被蛇尾扫断,每踩一步都有骨茬在肌肉里摩擦的刺痛从脚踝一路窜到后脑勺,左肩那道从肩膀延伸到肘部的深口在高速奔跑中被迎面而来的气流不断撕扯,血滴顺着他的手臂甩出去,打在身后的树干和蕨类植物叶片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但他不敢停。魔石阶的感知力让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身后那道紧追不舍的气息——不是银灰巨狼,不是那只魔石中阶的双翼魔兽,而是一个更轻、更快、更擅长在这种密林环境中追踪猎物的东西。
蛇形驯兽在森林中穿行的方式跟在地面上完全不同。它的身体只有成人手臂粗细,鳞片是深墨绿色的,在月光照不到的密林深处几乎完全隐形。它不在地面上爬行,而是在树干之间弹射——身体从一棵树的树干上弹起,在空中拉成一道笔直的墨绿色箭矢,然后在下一棵树的树干上重新盘绕蓄力再次弹射,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有鳞片擦过树皮时留下几道极细微的刮痕。它的竖瞳是暗黄色的,在黑暗中像两团悬浮的鬼火。
地精族长听到身后一道极细微的风声从左侧的树干方向袭来。他本能地往右侧侧身,蛇形驯兽的毒牙擦着他的左耳掠过,咬了个空。毒牙咬合时发出的咔嗒声在寂静的森林中清脆得让人头皮发麻。地精族长没有反击,他借着侧身的惯性一脚踩在旁边一棵歪倒的枯树干上,整个人再次加速往森林更深处窜去。
蛇形驯兽没有发出任何嘶吼,它收回扑空的身体重新盘绕在树干上,暗黄色的竖瞳在黑暗中闪了一下,然后再次弹射追上去。
这场追击在密林中持续了一段不短的时间。地精族长不断变换方向——左拐绕过一棵三人合抱的老橡树,右拐穿过一片密集的蕨类丛,再从两棵并生的冷杉之间侧身穿过去。他在逃亡中展现出了惊人的丛林生存本能,每一次变向都精准地利用了地形障碍来拉长蛇形驯兽追击的距离。但蛇形驯兽的速度实在太快了,每一次被他甩开一段距离,不出片刻就又能重新咬到他身后不远处。
终于在穿过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时,蛇形驯兽抓住了机会。它在最后一棵树上弹射时加上了全身的力量,身体在空中拉成一道墨绿色的闪电,毒牙张开到极限,一口咬在地精族长右腿小腿肚上。毒牙穿透魔石阶的皮肤防御时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噗嗤声,紧接着蛇形驯兽的下颚肌肉猛然收缩,将毒囊中的毒液全部注入进去。
地精族长发出一声嘶哑的痛吼,反手一爪抓向咬在腿上的蛇形驯兽。蛇形驯兽松口后弹,但还是被他指尖的魔石阶力量扫中了尾巴尖,几片墨绿色的鳞片被硬生生剥下来,露出下面暗色的嫩肉。它落在地上迅速盘绕起来摆出防御姿态,暗黄色的竖瞳紧盯着地精族长的动作。
地精族长踉跄了几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腿小腿肚上那两个还在往外渗黑色毒血的牙印,周围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绿色变成暗紫色,并且还在缓缓往上蔓延。他能感觉到那毒液在血管里像熔岩一样灼烧着往里钻,魔石阶的魔力本能地涌过去试图压制毒素,但蛇形驯兽的毒液显然不是普通货色——它连魔石阶的魔力屏障都能缓慢渗透。照这个蔓延速度,用不了多久毒素就会顺着血管进入躯干。
但地精族长已经不再跑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腿上的伤口,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又低又沉的笑声。那笑声跟他在六十三层穹顶下狂笑时的放肆完全不同——这一次的笑声更沉、更冷、更像是一头被逼到墙角的野兽在决定不再逃了之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最后通牒。他受够了。从地城深处一路杀上来,所有挡路的东西全被他撕成了碎片,从来没有被任何东西拦住过哪怕一步。冲出地面时他以为这片世界已经被他踩在了脚下。然后那四只驯兽出现了。他被那只魔石中阶的双翼魔兽一道雷劈飞,被银灰巨狼一巴掌拍碎了肩甲,被蛇尾扫断了腿骨,被追进森林又咬中毒。所有的狂喜全被碾碎了,剩下的只有一种更纯粹、更本能的东西——愤怒。
他缓缓抬起头,眼瞳中那两团橙色光环在密林的黑暗中骤然亮了起来。然后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化作一道橙色残影,主动朝蛇形驯兽扑了过去。
蛇形驯兽完全没有预料到他会突然转守为攻,仓促间往后弹射试图拉开距离。但地精族长的速度在这一瞬间爆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逃跑都要快,快到连以速度见长的蛇形驯兽都来不及完全避开。他的右拳带着魔石阶的全力一击砸在蛇形驯兽的脖颈鳞片上,鳞片碎裂的脆响在密林中炸开,蛇形驯兽的身体被这一拳砸得横飞出去撞在一棵老橡树的树干上,撞得树冠剧烈摇晃,叶片簌簌往下掉。它还没从树干上滑下来,地精族长已经追到了它面前,左手抓住它尾巴尖上那片被他之前撕掉鳞片的裸露嫩肉,右手握拳往它脑袋上连续砸去。拳拳到肉,鳞片碎片和墨绿色的血在空中四散飞溅。蛇形驯兽疯狂挣扎,身体在地精族长的手臂上缠了好几圈试图勒断他的骨头,尾巴拼命抽打他的后背,每一次抽打都带出一道血痕。但地精族长完全不管这些攻击,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两团橙色的凶光,每一拳都带着要把对方砸进树干里的力量。
打到蛇形驯兽几乎失去反抗能力时,地精族长忽然感觉自己的右腿一软。他低头看了一眼——小腿上的暗紫色毒素已经蔓延过了膝盖,整条右腿从膝盖以下完全失去了知觉。他暗骂了一声,不得不松开蛇形驯兽。蛇形驯兽从他手里滑落,在地上挣扎着翻滚了几圈,拖着几乎被砸烂的半个身体往密林深处钻去。地精族长没有追,他靠在那棵被撞歪的老橡树树干上大口喘着粗气,右腿已经完全无法承重,毒素还在沿着血管缓慢往上蔓延。他撕下自己身上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条扎在大腿根部用力扎紧试图减缓毒素蔓延,然后用左腿支撑着身体重新站起来,往蓝藤要塞的方向继续逃。
至于另外一边的墨湖庄园。
肯特他们从城堡回来时已经是深夜了。
灰色繁星小队的成员们一个接一个地洗漱完毕倒在自己的床上,每个人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都出奇地相似——参加一场封赏晚宴比打一场硬仗还累。
张大山倒头就睡,连不动山盾面上的灰都没来得及擦。
陈猛把礼服往椅子上一扔,光着膀子趴到床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这辈子不参加贵族宴会了”。
苏文帮小娅娜把火花安顿好之后自己回了房间,洗漱完毕之后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她今天至少被十几个贵族用各种理由搭讪过,其中有个什么伯爵的次子在她明确拒绝之后还递了张名片说改天可以一起去法师协会的大图书馆看书。
她把那张名片往床头柜上一放,决定明天让陈猛帮她去退掉。
小娅娜抱着火花缩在被子里,眼睛还睁得老大。
就连小娅娜今天也被搭讪了——不是商会代表,是几个被长辈安排过来的同龄男性。有的看上去十五六岁,有的比她大不了多少,一个个穿着小号礼服笨拙地模仿着成年贵族的样子,
上来就问她“娅娜小姐平时喜欢做什么”、“娅娜小姐对火系魔法的哪个分支最感兴趣”,还有个问她“娅娜小姐将来有没有婚配的打算”。
小娅娜当时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后来才反应过来,整个脸瞬间红透了,然后气鼓鼓地抱着火花说“我以后只嫁给火球术”。
揉了揉火花的耳朵,火花打了个哈欠,对这种事情毫无兴趣。
只有两个人完全没有疲惫感。
加尔文回来之后一个人在厨房里泡了壶红茶,坐在餐厅的长桌边用笔记本把晚宴上每一道菜的品鉴记录补完
烤羊排的蜂蜜酱汁里那味他始终没尝出来的香料他打算下次专门去请教皇家御厨。
梅塞拉则是在自己房间里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然后钻进被子里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满足的弧度。
这两个人…一个全程就只有吃吃吃另外一个出来躲在窗帘后面就只有被投喂……怎么样都不可能累着。
林晓洗完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久都没睡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她新换的浅青色窗帘洒在床单上,把那些靠垫的影子拉得软绵绵的。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浮现出同一个画面——晚宴中途,两个穿着精致礼服、妆容一丝不苟的贵族小姐端着红酒杯走到肯特面前,自我介绍说她们是某位贵族的千金,然后用那种明显练习过很多遍的优雅语调问肯特子爵是否已有婚配。
肯特那时候正被商会代表围攻得焦头烂额,听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然后第一时间就把她从旁边拉过来,揽着她的肩膀对那两位小姐说“这是我的恋人林晓,荣誉男爵,灰色繁星小队的弓箭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骄傲又温柔,林晓当时靠在他臂弯里,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的手臂在她肩膀上微微收紧了一下——那是肯特在正式场合表达占有欲的方式,不张扬但很确定。
那两位小姐的眼神在她脸上飞快地扫了一遍,然后礼貌地笑了笑说“恭喜恭喜”,转身走开之后却在几步之外压低声音窃窃私语了几句,其中一个还回头看了林晓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敌意,但有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恋恋不舍。
林晓想到这里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翻了个身,然后又翻了个身。
靠垫被她的翻身动作弄得歪歪斜斜地散落在床角,那只被她放在床头柜上的幼龙玩偶用黑曜石眼珠安静地看着她在床上滚来滚去。
她平时不是那种会被别人眼光影响的人,但今天那个回头看她的小姐眼神,就是让她产生了本不该有的威胁感。
她把被子掀开坐起来。
月光照在她浅灰色的棉质睡衣上,照在她散在肩头的头发上。
她咬了咬下唇,然后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衣柜前。
衣柜里整整齐齐地挂着她今天刚从铃兰巷淘回来的几件新衣服,还有几件从蓝藤要塞带来的旧便服。
她把手伸到衣柜最里面翻了半天,翻出了一套她自己都差点忘了什么时候买的睡衣——淡青色的丝绸吊带裙,料子很薄,裙摆只到大腿中段,是她有一次被夏莉拉着逛街时脑子一热买下来的。
买回来之后一直压在衣柜最底下从来没穿过,因为她觉得这睡衣实在是太薄了,薄到她每次看到它都会耳朵发烫然后迅速把衣柜门关上。
她拎着那件吊带裙站在衣柜前发了好一会儿呆。
脑子里一边想着那个小姐回头看她的眼神,一边浮现出肯特在宴会上揽着她肩膀宣布“这是我的恋人”时的表情,然后又想起那天晚上她躺在肯特床上跟他接吻时他心跳的频率。
她的耳朵开始发烫,脸颊开始发烫,连手里攥着的丝绸吊带裙都被她的体温捂热了。
她把睡衣换好,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然后迅速移开目光。
她打开房门探出头左右看了看。走廊里很安静,魔晶壁灯亮着最低档的暖黄色微光,赫伯特管家早就睡了,走廊里只有从墨湖方向吹来的夜风轻轻拂过窗帘。
她光着脚踩在走廊地毯上,一步一步往肯特房间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极轻极慢,像一只在半夜溜进厨房偷鱼干的猫。
走到肯特房间门口时她停下来,手按在门把上犹豫了好一会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薄得几乎只能算是一层丝绸的东西,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她深吸了一口气,心一横牙一咬,握住门把往下按。
门把纹丝不动。
林晓愣了一下,又按了一次。
还是不动。
她低头看着那个门把,借着走廊壁灯微弱的光芒确认了一下自己没有走错房间,然后再次用力往下按了一下。
门居然锁了?!
她站在肯特房间门口,手还握在冰凉的门把上,整个人都懵了一下。
她犹豫了那么久,翻来覆去那么久,换了那件她从来没敢穿过的睡衣,光着脚踩过整条走廊的地毯,心一横牙一咬决定把自己喂到肯特嘴里——结果人家把门锁了。
她嘴角慢慢翘起来,是一种被气到的哭笑不得。
她伸手在肯特房门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扭头就往自己房间走,光着的脚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回到自己房间之后她把那件吊带裙脱下来团成一团塞回衣柜最深处,换上原来的睡衣重新钻进被子里,把被子拉到头顶裹成一个茧。
虽然还是气鼓鼓的但毕竟累了一天了,我们败兴而归的林晓还是最后抵抗不住睡意陷入了梦乡。
肯特对此一无所知。
他昨天晚上回来之后把礼服挂好,洗了个澡,然后还特地的把门锁上了……
这是因为陈猛昨天早上天还没亮就跑来拖他起来做早饭……而今天宴会足够累了…为了防止他每天在把他弄醒才锁的门………
他锁好门之后往床上一倒,脸埋进枕头里,闻着枕头上残留的淡淡干花香,很快就睡着了。
至于睡梦中的肯特还不知道…因为未来防陈猛的门现在把要来找他的林晓拒之门外了。
而这要是被肯特知道了他怕是要哭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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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蓝藤要塞一间不起眼的旅馆房间里,地精族长正坐在一张粗糙的木床上,后背靠着发黄的石灰墙,右腿伸直搁在床上。他的右腿从膝盖到脚踝肿得比左腿粗了好几圈,暗紫色的淤血从小腿肚上那两个还在往外渗黑色毒血的牙印向四周扩散。他用一块浸了劣质酒精的粗布咬着牙反复擦拭伤口,每擦一下都疼得咧嘴,但他不敢停。毒性已经蔓延过了膝盖,如果不是他反应快用布条扎紧了大腿根部,现在毒液大概已经进了躯干。
他终于把伤口处理完,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然后拿起床边桌上那枚用于紧急联络的通讯水晶——这是精灵族激进派专门给他的,只有紧急情况下才能使用。他将魔力注入水晶,水晶亮了几下,那头传来银叶长老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期待和几分掩饰得并不高明的急切。
“族长大人,情况如何?”
地精族长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尽可能硬气一些。“晋升成功了。六十三层,橙色知识碎片,魔石初阶。”他说完这话时故意停顿了一下,让对面消化这个好消息,然后才用更低沉的语调接下去,“但是在地城出口被埋伏了。里奥的驯兽——好几只魔石阶,有只魔石中阶带雷电的。你派去护卫我的那批精灵全被它们杀了。我战斗到最后,实在不敌,突围时被一条蛇咬了一口,中毒很深。”他说到“战斗到最后”时,眼睛连眨都没眨一下,“我现在需要最好的解毒剂和恢复药。尽快送来蓝藤要塞。”
水晶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银叶长老在密室里跟铁林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对“战斗到最后”这句话的丝毫相信——地精这个种族,生性自私,在生死关头出卖同伴对他们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但银叶长老没有拆穿他,因为他现在已经是魔石阶了,需要尽可能地利用他的力量。而里奥的驯兽击杀了那一整队辉金阶精灵护卫,这个损失虽然不小,但本来也在他们可接受的代价清单里——激进派在制定计划时就已经把“可能承受一定程度的牺牲”写进了预案。对于整个计划来说,这队护卫的损失,可承受。
“恭喜族长大人晋升魔石阶。这是地精族历史上最伟大的时刻。”银叶长老的声音从水晶那头传来,平稳而恭敬,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我马上安排人把最好的解毒剂和恢复药剂送到蓝藤要塞。请您安心养伤,后续计划不变——等您身体恢复好了之后,我们这边也差不多该开始行动了。”
地精族长听完之后满意地哼了一声,把通讯水晶往床边桌上一扔,重新靠在墙上。疼痛让他的脸时不时抽搐,但他的嘴角始终挂着一丝得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