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的秋,来得比襄阳早。
漳水绕城而过,水声一夜一夜地响;
城阙是袁氏三代经营出来的,高墙深院,四门紧闭,像个盛着五州财赋的铁瓮。
入秋之后,城中人心却比天气凉得更快——
襄阳的消息,像一枚石子投进深井,井口的涟漪一圈圈荡开,井底却还黑着,没人敢先开口。
街上已经有许多天没有热闹了。
商铺还开着,却都早早上了半扇板;
茶馆里有人坐着,茶碗摆着,谁也不先说话;
巡城的兵多了两班,甲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
市井里传着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说“袁公在襄阳打了胜仗,荆襄九郡都是袁家的了”
——可传这话的人,声音都压得低低的,眼睛都是躲闪的。
因为谁都说不清,既然打了胜仗,为何四门忽然都换上了生面孔的兵。
邺城是天下的心腹。
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于四海,城里的每一座大宅,都住着一位能在朝堂上说上话的人物。
可这些日子,大宅的门都关着。
陈琳府的书房里夜夜亮着灯,荀湛府的车马每日进进出出,却谁也不登谁的门。
这座城像是绷紧的一根弦,弦上坐着袁氏的百年基业,谁也不敢先拨它一下。
袁熙回来那日,是亲卫把他从马背上架下来的。
白布裹着肩,血浸透了半边衣袍,邺城的城门只开了半扇,有人远远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他从城门到府门,走了很久,风很冷。
那时候他就在心里跟自己说:再进邺城,要么坐着进,要么就永远别进来。
如今他坐在这书房里,案上压着六将的密信——
他忽然觉得,那句话,该应验了。
袁熙的书房在邺城府邸东偏院。
窗纸是新糊的,透进来的光却还是暗;
案上一盏灯,灯芯挑得极长,火苗一跳一跳,把满案的文书照得忽明忽暗。
东偏院。
三个字,把什么都说明白了。
正堂是父亲议事的地方,内宅是母亲起居的地方,长兄的院子挨着前堂,幼弟的院子挨着内宅,只有他袁熙,住在这座府邸最不起眼的东偏院里。
院子里一棵老槐,半黄不黄,秋天一到,落叶总是先扫到他门前。
他回来养伤这些日子,医官每天清晨来换一次药,亲卫换了两班,除却这些,这偏院安静得像是被人忘了。
袁熙坐在案后,肩上裹着白布,白布上隐隐透出一点暗红的印子——
那是乱军里挨的那支流矢留下的伤,回邺城已养了十余日,伤口结痂又裂,裂了又结,总不肯好利索。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片暗红,没有去管,只是把手里的信,又捏紧了些。
这伤,是他的盾,也是他的幌子。
回邺城这些日子,他把自己关在偏院里“将养”,昼不出户,夜不点灯,连陈琳、荀湛递来的问安帖子都只回了句“劳挂”。
可偏院的灯,其实夜夜都亮着——
窗纸后头,一封信一封信用火漆封好,再由亲卫从后墙翻出去,沿着漳水,送往濮阳、河间、河内、左营、渡口。
父亲留在冀州的人脉,他这半年借着“代父理事”的名义,已经悄悄走了一遍。
六将肯联名写信给他,不是天上掉的馅饼,是他一针一线缝出来的网。
信是加急的,火漆封口,蜡封上压着六枚印。
袁熙已经把这封信看了不知多少遍,纸边被他捏得起了毛,可他的目光还是钉在字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啃,像要把每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
信是朱灵、韩猛、吕旷、吕翔、苏由、郭援六人联署的。
六人都是冀州旧将,如今分守各地——
朱灵在濮阳,韩猛在河间,吕旷吕翔兄弟在河内,苏由掌着邺城左营的兵符,郭援镇着黄河渡口。
平日各忙各的,极少同时落笔在一封信上。
可这封信上,六枚印整整齐齐,六个人的字迹清清楚楚,没有一个含糊的。
六个人像是约好了一样,在同一夜,把同一句话写进了同一封信里。
袁熙摩挲着那六枚印,能想出每一枚印背后的那张脸。
朱灵的印是新的,字口还浅,那是他去年托人从邺城雕的——
朱灵收下那方印时没有多话,只把印在案角按了一下,按得很实。
郭援的印是老印,边角都磨圆了,那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人,肯在一封联名信上落印,就是把他半生的家底押上了桌。
苏由的印落在最末,位置却离他的名字最近——
苏由掌着邺城左营,是六人里离他最近的一颗子,也是他最先落下的一颗子。
六枚印,六份身家,如今都压在他袁熙手里。
他忽然觉得,手里的信沉得有些压腕。
信上说的头一件事,是报丧。
“……主公亲督中军,于襄阳城下为关羽冷箭所中,箭透重甲,正中胸口,医者束手,当夜薨于襄阳府中……”
袁熙看到这一行时,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他忽然发现,自己心里竟没有多少意外的痛。
他仿佛看的见得父亲那支箭——
不,他清清楚楚的看的是父亲挨的那支流矢。
乱军之中,他被人从马上撞下来,肩上中了一箭,等他从血泊里爬起来,只看见父亲的车驾被六将团团围住,听见袁谭袁尚的哭喊隔着人群传来。
父亲被亲卫七手八脚架上马,一路送回荆州州。
那时候他就隐隐觉得,有些东西,已经裂了。
他不是没想过父亲会死。
父亲五十多了,这些年征战不休,身子早不如从前;
他只是没想过,父亲会死在那样的地方,死在那样一支箭下。
更没有想过,父亲死了,会把天,递到他手里。
信上说的第二件事,是遗命。
“……主公临终,执二公子之遗言:以三公子为定夺之人。三公子认谁为主,谁即为袁氏之主、五州大将军……”
袁熙的目光停在这一行,停了很久。
他慢慢把信放下,又拿起来,再看了一遍,再放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邺城的秋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他肩上的伤一抽一抽地疼。
他望着院子里那棵半黄的槐树,忽然想起一件事——
父亲这辈子,几时正眼看过自己?
长兄袁谭,从小跟着父亲东征西讨,出入军帐,是“袁氏虎子”;
幼弟袁尚,养在刘夫人膝下,眉清目秀,满冀州都说他“类其父”。
只有他袁熙,不上不下,不文不武,父亲出征带上袁谭,回府先抱袁尚,轮到他,往往只剩一句“吾儿安分守己,甚好”。
安分守己。
这四个字,他听了二十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