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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

丞相府的朱门在雪光里泛着冷硬的光。

环夫人刚下马车,还未及掸去肩上碎雪,便见回廊下转出一行人。

玄色相袍,梁冠玉带,正是曹操自外归来。

“主公。”她垂眸敛衽。

曹操伸手虚扶了一把,目光落在她略显单薄的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回来了?这一路,辛苦了。”

“分内之事,不敢言苦。”她声音平稳,依旧是那个恭顺得体的环夫人。

曹操负手而立,目光越过她,望向城门外那片苍茫的雪色:“昂儿没送你进城?”

“公子军务在身,送至城外便回徐州了。”她答得滴水不漏,

“此番归乡,一切顺利,祭扫了亡母,抚恤了宗族。”

“哦?”曹操微微挑眉,“彭城相陈矫,可曾刁难?”

“陈使君恪守礼法,多方照拂,不敢怠慢。”她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

“只是……旧宅荒颓,物是人非,妾身触景生情,难免伤怀。”

曹操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母亲……当年走得急,可惜了。”

环夫人指尖一颤,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婉:“往事已矣,妾身不敢怨怼。”

“你能这么想,甚好。”曹操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向她,

“陈矫刚递了奏报过来,说你还查了些旧档?”

环夫人心头猛地一跳。

“是。”她垂下头,声音更低了些,“公子欲整顿彭城户籍,妾身略通笔墨,便帮着理了理建安元年的卷宗。”

“建安元年……”曹操轻抚胡须,眼神有些悠远,

“那年彭城遭劫,死伤无数,你母亲也是那时……唉。”

他叹了口气,“当时若不是为了保全全城百姓,我也不至于……罢了,都是陈年旧事了。”

环夫人定了定神,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异样。

“主公体恤万民,妾身铭记于心。”她一字一顿,说得极慢。

曹操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深不可测:“昂儿这孩子,如今是越发周全了。

连你归乡这等小事,都安排得妥妥帖帖。看来,他是真把你当姨娘敬着。”

姨娘。

这二个字像一把冰锥,狠狠刺进环夫人心口。

“公子仁厚,妾身感激不尽。”她抬起头,迎上曹操审视的目光,

“此番若非公子亲自护送,妾身一介女流,断无可能安然往返彭城。这份恩情,妾身不敢或忘。”

曹操眯起眼,忽然伸手,替她拂去肩头一片未化的积雪。

“无妨,他身为人子,原是分内之事。”他收回手,语气缓和下来,

“天冷,回院歇着吧。仓舒这几日总是念叨你,去看看他吧。”

“诺。”

环夫人再行一礼,转身离去。

廊下风过,吹得她鬓发微乱。

她抬手拢了拢斗篷,摸着袖中那枚温润的玉锁,

忽然觉得那点温度,足够熬过这满府的寒冬。

她不知道陈矫的奏报里藏了多少、又漏了多少,

她不知道曹操究竟知道多少。

可那又如何呢?

她低头笑了笑,脚步轻快了些。

至少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了。

他既说要时间,她便再等一等。

哪怕这邺城的冬夜,还要再冷上很久。

南院的灯却还亮着,像雪地里不肯灭的一点光。

身后,曹操站在原地,望着她单薄挺直的背影,目光幽深。

“仲康。”他忽然开口。

许褚立刻上前:“主公。”

曹操掸了掸袖口,语气淡然,“把伯宁(满宠)叫过来。”

“诺。”

风雪更紧了。

------?-----

腊月初的下邳,天寒彻骨。

州牧府门前的红灯笼却早早悬起,暖红灯火漫染皑皑雪色。

曹昂勒马立于府前,肩伤隐隐作痛。

他翻身下马,尚未抬手叩门,身侧角门便吱呀一声,自内缓缓敞开。

“姐夫!你还知道回来呀!”

小乔裹着件火红的狐裘,像团小火焰似的冲出来,先踮脚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

“说好的冬月底回来,这都腊月初几了?香香的嫁衣都绣好了,就等你回来试尺寸!”

曹昂左肩的伤被她拧得生痛,他“嘶”了一声,眉头微蹙。

“你受伤了?!快让我看看!出门在外也不知道小心点......”

说着,人已凑了上来,她踮起脚尖,小手冰凉,直接探进他衣襟里去摸他左肩的绷带。

曹昂被她冰得一哆嗦,哭笑不得:“霜儿!多大的人了,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的做什么?这大庭广众的……”

“怕什么?”小乔仰着下巴,一脸理直气壮,“我是你夫人,检查夫君的身体,天经地义!”

曹昂捏了捏她脸颊,轻笑一声,“靓儿她们呢?”

小乔嘟了嘟唇,“姐姐她们都在忙婚礼筹备的事,这几日估计都没空理你。

你肩伤未愈,这换药一事,便交由我来打理可好?”

“你?”曹昂挑眉道,“你打算怎么换?”

“笨!”小乔拽着他的袖子就往里走,

“去你书房便是,金疮药一应俱全,还有我新做的桂花糕。

你安心换药,我闲坐品糕,顺便……监督你。”

曹昂蹙眉道:“我自己......换药?怕是有点不方便。”

小乔明眸一转,“这有何难,褪去衣衫、拆去旧绷,敷药缠上新带,不就好了吗?”

“......”

问:如何把大象装入冰箱?

答:打开冰箱门,放入大象,再关上冰箱门?

好像也没错,

曹昂一时语塞。

小乔见他神色有异,忍不住轻笑道,

“哎呦,逗你玩的,我跟缘姐姐学过包扎换药,保管稳妥,走吧走吧。”

曹昂由着她拽着往府里走,心里暖意漫开。

“姐夫,你还没说呢,”小乔一边走一边晃他的胳膊,

她美眸亮晶晶的,嘴巴叽里呱啦说个不停,

“邺城的雪是不是比咱们这儿大?听说你护送环夫人去了一趟彭城?

那环夫人是不是就是邺城南院那位?我在邺城时有次跟缘姐姐一起,去给母亲请安,

远远瞧过一眼,长得可真美,安安静静坐在廊下,像画里的人似的……

她是不是真的特别温柔呀?你们一路回去,有没有……”

“霜儿,打住打住。”曹昂轻声截断她,指尖轻弹她光洁的额头。

“为啥不能问?”小乔脚步顿住,回身盯着他看了会,低嗔道:

“你跟她不会有什么事吧?她可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