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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无陈矫从中拦阻,一路通行无碍。

曹昂命胡三率亲兵,径取府衙后院架阁库。

库内阴湿幽暗,故纸堆积如山,尘氛蔽日,恍若封存经年之殇。

环夫人独立于卷帙之前,指尖拂过发黄纸页。

曹昂屏退左右,只留她一人在寂静中翻检,自己守于门外。

纸页翻动之声,沙沙不绝,时而急促,时而凝滞。

良久,库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

曹昂推门而入。

环夫人背对他而立,身形僵直,手中紧攥一卷摊开的户籍册。

她未回首,只将册子递来。

曹昂接过。

目光落在那泛黄纸页之上——

建安元年冬,彭城户籍册。

户主:刘艾(时任彭城相)。

附记:「献族女环氏真于曹公,以全城免戮。」

十四字,力透纸背,冰冷如铁。

无礼聘,无婚书。

唯“献”字,唯“以全城免戮”。

这不是婚娶,是交易。

以她为祭,换一城苟安。

其父早亡于乱兵,其母闻女被献,悲愤投井。

曹昂瞳孔骤缩,一股寒气自心底直冲顶门。

他终是明了,为何彭城噤声,为何陈矫死守。

这不仅是环氏之耻,更是父亲曹操麾下,某些人为达目的,践踏人伦的铁证!

“还有这个。”她声若枯井,一片死寂。

又是一卷,建安元年礼曹录。

寥寥数笔,记接收“贡品”流程。

唯有一条备注刺目:

「环氏女,性烈,入营时目有泪痕,已诫之。」

已诫之。

曹昂闭目,心脏似被攥紧。

他几乎可见:十七岁的宁儿,被褫夺族籍,如货陈列,含泪忍辱,反遭呵斥。

而那时,他在何处?

是在前线浴血,还是身在军营,

却与她擦肩而过,终未得见?

“刘艾……”之名,自他齿缝挤出,眼中杀意凛冽,

“陈矫拼死遮掩,只因刘艾是其叔岳丈。他今日之权位富贵,皆踩着你之尊严与血泪换来!”

环夫人缓缓转身。

眼底深处,那凝固六载之恨,终化为焰火,灼灼燃起。

“现在,你还要问,我为何要回彭城么?”

她望进他眼,声轻如叹,“还要问,我为何不敢认你么?”

曹昂将她拥入怀中。

身冷如玉,久捂不热。

这一次,她仿佛忘了推开他。

万语皆是苍白。

他用尽全力,紧紧抱着她,似要将她揉入骨血,分担这迟来六年的苦痛。

“我会让他们付代价。”他在她耳边,一字一顿,

“刘艾,陈矫,所有与此事相关之人。我曹昂,立誓于此。”

环夫人轻轻颔首,只身微颤。

片刻后,她轻轻挣了挣,

曹昂默默松手,往后退开。

库房外,天色愈沉。

------?-----

出架阁库,曹昂携环夫人径往城西环氏旧宅。

昔日高门,今已倾颓。

朱门剥漆,铜环锈死,高墙颓圮,荒草没径。

门前一对石狮,冷眼阅尽炎凉。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声“吱呀”。

庭中空寂,花木凋零。

唯后园老梅一株,虬枝盘结,虽值寒冬,犹透一股不肯折的风骨。

环夫人一步步踏入这熟悉又陌生的故地。

每一步,皆如踏在回忆的刀尖。

此乃她出生成长之所,是与母亲相依为命之地,亦是——噩梦开端之处。

她径入正厅。

堂空如洗,几榻尽失,唯四角蛛网密布。

原本供奉牌位之处,早已空空荡荡。

她又往后园。

梅树下,那口废井枯涸已久。

她驻足望向井口,六载强撑的伪装,终寸寸碎裂。

恍惚又见母亲含泪之眼,又闻那夜雨声中,母亲决绝投身的闷响。

“娘……”一声呜咽,压抑太久,终得宣泄。

双膝一软,她跪倒在冻土之上。

曹昂立于数步之外。

他望着她在荒芜庭院中单薄的背影,渺小得令人心折。

此时,万语皆赘。

她所需者,惟发泄,惟直面,惟与此生作一决断。

环夫人自怀中取出那枚玉锁,紧攥在手,贴于脸颊。

冰凉的触感,令她稍稍清醒。

她未哭太久,只静跪于此,似与九泉之下的母亲,作一场无声的对谈。

良久,她起身,回首看向曹昂。

泪痕已干,眼底只剩一片决绝。

“公子,我娘牌位,不在祠堂。环家不配奉她入祠。我要在梅树下,为她立一座小小衣冠冢。”

她声不高,却字字铿锵,“我更要刘艾那畜生,亲眼看着,他用我娘性命换来的荣华富贵,究竟是凭何换来的!”

曹昂重重点头:“好。一切依你。陈矫那边,我自有安排。至于刘艾……”

眼中寒光一闪:“我会让他活着,亲眼见这一切。”

正此时,胡三疾步入内,面色凝重,低声禀报:

“公子,环家族长带到。”

“带去宗祠。”曹昂冷笑一声。

------?-----

环氏宗祠。

祠堂幽暗,檀烟盘绕。

环氏现任族长环平,跪在祖宗牌位前,枯瘦的手微微发抖。

“公子……这,这如何使得?”他声音干涩,眼神躲闪,“先夫人之旧物,早已付之一炬,查无实证啊。”

曹昂端坐客位。

未着甲胄,一袭玄色深衣,宽袖掩去了左肩的伤势,唯余一双眸子,沉静如渊。

“环族长,”曹昂声线不高,字字如铁,“本将今日,不是来听你一味推诿。”

他微微倾身,目光如炬,“建安元年,冬月初八,究竟发生了什么?”

环平“唰”地白了脸。

“老朽……老朽记不清了。”环平声音发飘,“彼时刘使君主事,老朽不过依言……”

“记不清?”曹昂轻笑一声,“那我助你忆起。刘艾为媚我父,将环夫人包装成‘温婉孤女’,连夜送入司空府。

而你,环族长,便在这宗祠之中,亲手改了族谱,将她生母记为‘病故’,是也不是?”

环平扑通跪倒,浑身筛糠:“将军饶命!是刘艾!全是刘艾逼我!他说若促成此事,环氏可保百年富贵……”

“那母亲呢?”一直静立祠堂门口的环夫人,忽然开口。

素衣立于风中,背脊挺直如竹,将折未折。

“母亲究竟怎么死的,为何投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