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一路狂奔,直到身后的嘶吼声彻底被风雪吞没,才在一处背风的巨大岩石后停下喘息。
赵铁生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零下五十度的空气灌进肺里,像是在吞咽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个领路的女孩,惊讶地发现她除了鼻尖微微冒汗外,呼吸依旧平稳,在这冰天雪地里,她露在外面的皮肤竟然没有丝毫冻伤的迹象。
“姑……姑娘,”李秃子瘫在雪地上,哆嗦着掏出一包皱巴巴的迎春烟,想点一支压惊,结果打火机按了半天也没出火,“刚才那些……那些长毛的怪物,到底是啥玩意儿啊?还有那树里的铃铛?”
女孩没有回答,她走到岩壁旁,拨开一层厚厚的积雪,露出下面一块半埋在土里的、布满青苔的石头。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在那石头上轻轻敲击了三下,节奏古怪,像是某种古老的密码。
“别敲了!”李秃子吓得赶紧制止,“万一再把什么东西招来咋办?”
话音未落,一阵低沉的轰隆声响起。只见那块巨石竟然缓缓向一侧移动,露出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混合着草药味、陈旧的兽皮味和暖气的气流从洞里涌出,与外界的严寒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是……”赵铁生眯起眼睛,手里的锯链握得更紧了。
“仙人洞。使鹿鄂温克部的临时营地。”女孩转身,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外面不安全,‘鸦神’的视线能覆盖整片鬼哭林。只有在这里,它暂时找不到我们。”
赵铁生犹豫了。爷爷生前反复告诫过他,绝对不能进山里的“神秘洞穴”,尤其是那些有人类活动痕迹的地方。但此刻,身后是未知的怪物,面前是唯一的热源和避难所。
“走吧铁生,”李秃子已经冻得快僵了,连滚带爬地往洞口钻,“管它是龙潭虎穴,总比冻死在外面强!你看这洞里还亮着灯呢!”
确实,洞内深处隐约有橘黄色的火光在跳动。
赵铁生咬了咬牙,收起锯链,跟了进去。
洞内别有洞天。这并不是天然形成的溶洞,而是一条人工开凿的地下通道,头顶挂着熏黑的油灯,墙壁上画满了各种古老的岩画:驯鹿迁徙、萨满跳神、还有巨大的、如同山脉般的黑影。越往里走,空间越宽敞,最后竟然形成了一个能容纳上百人的地下大厅。
大厅中央燃着一堆篝火,火上架着一口巨大的铁锅,里面煮着不知名的肉汤,咕嘟咕嘟冒着香气。周围搭着几个简陋的鹿皮帐篷,角落里堆满了晒干的药草和兽皮。
但让赵铁生感到脊背发凉的是,大厅的四周,坐着十几个同样穿着兽皮袍的人。他们无论男女老少,听到动静都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目光冰冷地盯着闯入者。他们的瞳孔,竟然全都呈现不同程度的琥珀色,只是深浅不一。
“柳芭,你带回来的这是什么?”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赵铁生循声望去,只见篝火旁最显眼的位置,坐着一个满脸皱纹、牙齿掉光了的老妪。她手里拄着一根雕刻着鹿头的拐杖,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名叫柳芭的女孩走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用一种赵铁生听不懂的古语快速说了几句。老妪的目光这才落在赵铁生身上,尤其是他那条裸露在外、还在隐隐作痛的右臂疤痕上。
“守山人的后裔。”老妪用生硬的汉语说道,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你身上有‘熊’的味道。还有……‘鸦眼’的味道。”
李秃子吓得缩在赵铁生身后,不敢吭声。
“大、大娘,”赵铁生硬着头皮开口,“我们无意闯入贵宝地,实在是被那些怪物逼得没办法。如果您能让我们借宿一晚,明天天一亮我们就走。”
“走?”老妪发出一声怪笑,“现在整个图里河的外围都被‘骨傀’封锁了。你们走出去,就是送死。”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李秃子带着哭腔问。
老妪没有理他,只是死死盯着赵铁生:“守山人,你爷爷没告诉你吗?当年他亲手钉死的封印,现在被你用那该死的铁虫子(油锯)撬开了。‘鸦神’苏醒了,封印松动,地下那个‘东西’也要醒了。”
“什么东西?”赵铁生心头一震,爷爷的书里似乎提到过类似的词。
“能吃掉太阳的东西。”柳芭在一旁轻声解释,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恐惧,“传说在大兴安岭最深处的冻土层下,埋葬着一头太古巨兽。我们的祖先,也就是第一代大萨满,用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将它封印。而维持封印的关键,就是‘鸦神’的守望。”
赵铁生感觉脑子有点乱。这一切听起来太荒谬了,什么巨兽、封印、萨满,简直像是在听评书。
“我不信这些。”赵铁生摇了摇头,“我只知道,我们要活着回去。如果你们能帮忙指条路,或者给点吃的,我赵铁生记你们的人情。”
老妪冷哼一声,用拐杖重重地顿了一下地面:“人情?现在的年轻人,连敬畏之心都没有了吗?你以为‘鸦神’是普通的野兽?刚才如果不是柳芭用‘鹿灵音’干扰了它的感知,你们早就变成那怪物的粪便了!”
就在这时,洞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鹿铃声。
紧接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猎人跌跌撞撞地从入口处跑进来,跪倒在老妪面前,用古语大声疾呼。
柳芭的脸色瞬间变了。
“怎么了?”老妪急问。
柳芭转头看向赵铁生,嘴唇发白:“他说……‘黑风谷’那边,冻土层崩塌了。从里面……爬出来了好多长着人脸的蜘蛛。”
赵铁生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而且,”柳芭的声音颤抖着,“那些蜘蛛,抓走了一个放驯鹿的孩子。如果不去救,今晚月圆之时,那孩子就会成为‘蛛后’的第一顿晚餐。”
洞内一片死寂。
老妪沉默了许久,最后目光如炬,死死盯住赵铁生:“守山人,这是你的责任。既然是你弄断了封印,那就由你去把它补上。”
“你要我去救人?”赵铁生指着自己的鼻子,觉得这老太太简直不可理喻。
“不是我想让你去,”老妪站起身,虽然佝偻,却有一种压迫感,“是‘山神’选了你。你的血,是开启‘熊图腾’的钥匙。只有觉醒了图腾之力,你才有可能在那群‘人脸蛛’的嘴里抢回人命。”
“如果我拒绝呢?”
“那你就留在这里,”老妪冷冷地说,“直到外面的‘骨傀’堆成山,把这洞口堵死。或者,你自己出去,试试能不能活过今晚。”
赵铁生看了一眼洞外漆黑的夜色,又看了一眼身边瑟瑟发抖的李秃子。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好。”赵铁生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告诉我,怎么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