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锋一转，嘴角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现在制空权在我们手里，舰队的威胁也解除了。只要步炮坦协同得当，拿下武汉，只是时间问题。”
顾修远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武汉三镇地图前，目光在武昌、汉口、汉阳三个位置上缓缓扫过。
“东京那边，现在大概正在开会吵架吧。”他淡淡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海相责怪陆军，陆军埋怨外务省，外务省又说海军没封锁好海岸线。吵来吵去，等他们吵出一个结果来，我们的部队都能打进武昌城了。”
周岘白哈哈笑了起来：“军座这话说得在理。日本人就这个毛病，开会的时候天下无敌，打起来的时候手忙脚乱。咱们可不跟他们学，咱们是先打了再说！”
顾修远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他的手指在汉阳的位置上点了点，然后沿着长江一路向南，最终停在了武昌的位置上。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各部队按计划准备。告诉施中诚和周卫国，明天拂晓准时渡河，天黑之前，我要看到汉阳城头升起咱们的军旗。告诉韦昌和邱清泉，总攻一开始，就给甘粕重太郎加点压力，别让他闲着。告诉张铁山，一旦汉宜公路切断，就给我守死了，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过去。”
“是！”
命令一道道传达下去，电报的滴答声在指挥部里此起彼伏地响起。
顾修远重新坐回沙发上，拿起那份电报又看了一遍，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转头问韩治中：“对了，那个叫什么宫本一郎的日本联络官，找到了没有？”
韩治中摇了摇头：“江面上只找到了他的救生艇，人不见了。估计是被江水冲走了，也有可能被下游的渔船救了。不过一个陆军少佐，就算活着回去了，也翻不起什么浪来。”
顾修远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午后的阳光洒进来，暖洋洋的，带着秋天特有的清爽。
远处的天际线上，隐约可以看到几缕黑烟，那是孝感方向，日军正在加固工事，还不知道一场风暴即将降临。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呼出。
武汉，明天见。
一九三九年八月二十二日，清晨五点整。
东方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晨雾如轻纱般笼罩着江汉平原。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秋日清晨，但对于武汉三镇的日军来说，这将是他们记忆中最为漫长的一天。
枣阳指挥部里，顾修远站在沙盘前，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目光如炬地盯着沙盘上那些代表着各色部队的小旗。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指针一点一点地靠近那个预定好的时刻。
指挥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电报机偶尔发出的滴答声和参谋人员低沉的交谈声。
所有人都在等待。
顾修远低头看了看手表。
五点整。
他抬起头，只说了一个字：“打。”
话音刚落，部署在随县至枣阳一线的三百余门火炮同时发出了怒吼。
炮口迸射出的橘红色火焰在晨曦中格外耀眼，硝烟瞬间吞没了整个炮兵阵地。炮弹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铺天盖地地砸向日军在孝感以北的防线。
大地在颤抖。
爆炸的火光将尚未完全亮透的天空映得通红。
日军的阵地被一片火海吞没，泥土、碎石、铁丝网的碎片被炸得满天飞。钢筋混凝土的碉堡在连续的炮击下崩塌，战壕被夷为平地，雷区被引爆，炸点连绵不绝，像是大地在剧烈地咳嗽。
炮火准备持续了整整三十分钟。
在这三十分钟里，1044军的炮兵向日军阵地倾泻了超过五千发炮弹。平均每平方米的土地上落下了一发炮弹，整个阵地被反复犁了好几遍。
其中不仅有75毫米山野炮的炮弹，更有105毫米榴弹炮和150毫米重型榴弹炮的巨型弹丸。
那些大口径炮弹落在地上，炸出的弹坑足有四五米宽，深度能埋下半个人。即便是最坚固的钢筋混凝土永备工事，在这样的重炮轰击下也像纸糊的一般脆弱。
但对于那些躲在更深处的日军士兵来说，这场炮击简直就是世界末日的降临。
柳林岗阵地后方的一条地下掩体里，一名叫中健一郎的日军二等兵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他今年已经三十二岁了，战前在仙台开了一家小杂货铺，日子虽然不算富裕，但也安稳。
去年秋天，他突然收到了征召令，被迫离开了妻子和两个年幼的孩子，穿上了这身已经多年不曾碰过的军装。
他原本以为，所谓的“圣战”很快就会结束，他很快就能回到仙台继续经营他的小铺子。
但此刻，听着头顶传来的连绵不绝的爆炸声，感受着脚下大地传来的剧烈震动，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可能回不去了。
“轰——！”
又一发大口径炮弹在不远处爆炸，震得掩体顶部的泥土簌簌落下，呛得他连连咳嗽。
中健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妻子的面容和孩子们的笑脸。他想给他们写一封信，但此刻他连握笔的机会都没有。他只能在心中默默地祈祷：老天爷，求你让我活下去，让我活着回到仙台，回到我的家人身边。
但老天爷似乎没有听到他的祈祷。
当最后一轮炮弹落地，冲锋号骤然吹响。
中健一郎被军曹从掩体里拖了出来，推上了阵地。他茫然地架起三八式步枪，透过弥漫的硝烟向前方望去。
然后，他看到了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景象。
“杀——！！！”
无数穿着土黄色军装的中国士兵，正端着步枪，如潮水般向他涌来。那些步枪的形状很奇怪，和他见过的所有步枪都不一样，枪管上方似乎有一个什么装置。
更可怕的是，那些步枪的射击声连绵不绝，根本不像三八式那样一枪一拉栓。中村甚至看到，一个中国士兵一边冲锋一边连续射击，竟然在短短的几秒钟内打出了五六发子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