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兢常年阅读各大网文,对于这个“咚咚咚”的声响,自然十分熟悉。
反正肯定没有什么好事。
一人一鬼就这样站着,直到许久没有传来那敲门声。
卜兢以为那声音已经走了,刚想松一口气,一个人,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深色大衣,再往上看,脸是模糊的。
“......你可以直接进来你敲什么门......”卜兢的脸抽了抽,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但依然站在徐念的身前,声音有些发颤“......徐念,他、他来了。”
徐念没有动。
她站在卜兢的身后,探着头,看着那个轮廓。
“你在我的地方躲了这么久。”那个轮廓开口道,“今天还是要躲着吗?”
徐念没有说话。
“有意思。”那个轮廓笑了一下,“我养着你,不是看你这么胆小的。”
“养着”这两个字,让卜兢愣了愣,回头看了一眼徐念。他想说什么,但徐念却先一步开口了。
声音很轻,对着那个轮廓说的。
“求求你......”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连字都认不了几个,这三个字却说的十分熟练。
“我要怎么样,轮不到你替我安排。”
轮廓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甚至还带着一丝戏谑。
“......你他妈别动她!”
卜兢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彻底挡在了徐念前面:“她是我要救的人!你要是......”
话没说完。
因为那轮廓,看了他一眼。
只是看了一眼。
卜兢忽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浑身像被按进了一缸冷水里,从脚底往上冻,连舌头都僵住了。
“救她?”轮廓的声音笑了笑,“据我所知,她这种级别的鬼,只有彻底消灭吧。”
“这种级别......”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脑子嗡嗡的,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种词汇为什么会从一只鬼的口中说出?难道对面的......不是鬼?
“所以,你是想怎么救她呢......”轮廓继续说道,“燕既白。”
卜兢的心,猛地一沉。
这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自己已经二十几年没有用过了。
但这个鬼,它竟然知道?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卜兢颤抖的声音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东西。
“因为,我可以读心。”
听到轮廓的话,卜兢突然一下清明了许多,他感觉所有的事情,一下都合理起来。
为什么进入鬼境是御使的过去,为什么对方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就在这时,
“砰!”
天空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一个身影站在了卜兢的面前。
御使。
他的斗篷湿透了,沾着灰,边缘破了好几处。光头上有几道血痕,喘着粗气,像是刚从什么地方一路打过来的。
“没事吧。”他回头看了看卜兢。
卜兢摇摇头,还没来得及说话。
“走。”御使说。
“御、御使大人啊......”卜兢赶忙提醒道,“这家伙会读心......”
“走。”御使打断他的话,声音还是那样闷,“想办法出去。”
“我要是有办法我早就出去了啊......”卜兢脱口而出。
离开鬼境也就那几个办法。
消灭鬼境的主人,找到进入鬼境的位置,或者有同级别的灵器,像是之前墨白给他的那个像是令牌的玩意。
第一条,他显然做不到。
第二条,他显然找不到。
第三天,他没有。
“没有死吗?”
这时,那轮廓再次出声,这次的声音显得有些凝重。
御使看着那个轮廓,目光平静:“你杀不了我。”
“我没打算杀你。”那个轮廓接过话,“把你困在这就行了。”顿了顿,“而且,你确定要救他们吗?”
御使没接话。
“你是那座庙里的孩子。”那个轮廓继续说,“你被欺负的时候,没人管你,被赶出来的时候,没人替你说话。今天倒要替别人挡刀?”
卜兢的心,揪了一下。
他看向御使,但御使的脸上,依然看不出什么表情。
轮廓也像是失去了耐心,缓缓的抬手。
四周开始出现那些被御使打散的僧人怨灵。密密麻麻的一整片,无声地涌出来。
扫地的和尚,打水的和尚,念经的和尚。
他们脸上,还是那种绕着走的、嫌弃的表情。
眼睛,全是黑的。
“你在那座庙里被孤立了一辈子。”所有的僧人同时开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今天,我让你再重温一遍。”
御使动了。
他一步踏出,阳力从他身上炸开,光头在黑暗里亮得像一盏灯。离他最近的几只僧人怨灵,被那股阳力一冲,像被烫了一样,“嘶”地一声散开。
但更多的涌了上来。
御使一掌一个,打散一只,又凝出两只。打散两只,又凝出四只。那些僧人怨灵,像潮水一样,无穷无尽。
“御使大人!”卜兢在角落里喊道,身后还护着徐念,“别管我了!你先走!”
御使没有回头。
他忽然收住掌势,站在原地,任由一群僧人怨灵扑到他身上。
这一幕让卜兢傻了眼。
下一秒,御使猛地睁眼。全身上下的阳力猛地炸开。那些扑在他身上的怨灵,像被一把火烧尽,瞬间化成灰。接着,他一步冲出去,不是冲向那些怨灵,是冲向那个轮廓。
“轰!!!”
整个空间都震了一下。
那个轮廓后退了半步,站定,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
那里被御使一掌打出一个窟窿。
“纯阳之体。”
那个轮廓说,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认真,“确实有点麻烦。”
“......你也不算什么。”御使盯着轮廓,沉声说道。
“是吗?”
那个轮廓抬手,轻轻一点。
御使脚下的地面,忽然变成了一面镜子。
镜子里,映着一座庙。
庙门口,一个光头的孩子,站在大雪里。庙门关着。门里的人,没有一个人出来。
御使的动作,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镜子里的那个孩子,看了很久。
“......你最怕的,是这个吧。”那个轮廓的声音有些飘忽,“你这一辈子,都怕这个。”
御使沉默了几秒,开口道:“不是怕。”
“那是什么?”
御使没有回答。
但,镜子碎了。卜兢都没有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就看到御使单膝跪了下去,一只手撑在地上。
“御使大人!!”卜兢挣扎着想冲过去,但周围几名僧人正虎视眈眈的看着他。
“纯阳之体,确实能伤我。”那个轮廓慢慢走到御使面前,低头看着他,“可惜,这里是鬼境。在这里,你赢不了我。”
“......我知道。”
御使轻声说道。他抬起头,看着那个轮廓,目光还是那样平静。血从额角流下来,糊了半张脸。
但他还是撑着,没有倒下。
“知道还来?”
御使没有说话。
“你护不住他的。”那个轮廓说,“他今天,走不出去了。”
“我说过......我拖住你。”
“拖住我,然后呢?”
就在这时。
“然后,我带他们走。”
一个声音,从卜兢侧身出现。卜兢有些意外的偏过头,随即瞳孔猛地一缩。他想过自己这个“气运之子”会被救,但眼前那人显然不在“可能会来救他”的名单上。
欧阳钧策。
辰使就这样走到卜兢身边,伸手入怀,摸出一枚温润的玉,随手一抛,扔给卜兢。
“拿好。”他说,“教里早年脱身用的老物件。”
卜兢接住,低头看了一眼。
他认得那个东西,不仅认识,他还有。教里的卷宗上记录过这种灵器,脱离鬼境用的。寰灵教早年起家的时候,靠着这种东西,从不知多少个鬼境里全身而退过。只不过后来,大多都用废了。
这玩意黑鸦之前在观江国际的第二层就准备使用过,但辰使这枚,显然更加高级。
“......脱、脱离鬼境的?”卜兢的声音发颤。
“嗯。”辰使已经走向了御使,“赶紧走吧,监视。”
“可你们怎么办?”
卜兢吞了口口水,担忧的看着两人,他走了,这两人就能打得过面前的轮廓了吗?
虽然他在,也没有什么实质上的作用。
“御使纯阳之体,用不了这玩意。”辰使笑了笑,“至于我,有办法的......”
话还没说完,辰使就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他一步踏出,整个人像一道影子,贴着地面掠出去,一掌拍向那个轮廓的胸口。
那个轮廓抬手去挡。
又是一声“轰”的巨响,两股力量撞在一起,轮廓身后的地面,裂开一道缝。
“哈?”卜兢的嘴,张得老大。
他知道欧阳钧策是寰灵教的实际首领,可他没见过欧阳钧策动手。在他的印象里,欧阳钧策永远是那个端着茶杯、坐在桌子后面搞阴谋的人。
而且,看这情况,辰使好像和那个轮廓......打平了?
不是压着打,也不是被压着打。
是平手。
到底谁才是寰灵教第一高手?
“御使!” 辰使的声音从战团里传出来,“你带他走!”
见御使没有动,辰使继续说道:“我怕那剧院还有问题,监视出去后,你赶紧与他汇合!”
卜兢听到这话,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不认识这个人了。
在他的印象里,辰使永远是那副模样。端着茶杯,笑得滴水不漏,看谁都是一副“我早就算到你会这样”的样子。卜兢在教里待了这么久,见过他太多次,每次都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老狐狸盯着看的鸡,连尾巴上哪根毛好拔都被人算计得明明白白。
他一度觉得,派他来剧院探这鬼境,就是辰使扔给他的一块骨头。探明白了,是教的功劳......但是探不明白,死在里面,也就是损失一个不起眼的监事。
他连自己怎么被利用都想好了。
结果呢?
那只老狐狸,把教里压箱底的保命玉扔给了他。
“辰使大人......”
“快走!”辰使周身已经灵力环绕,头也不回的说道,“我随后就到。”
“不要乱立flag啊......”
卜兢看了一眼那已经破了的西装,低声说道,随即点点头。又看向了一旁的徐念,有些犹豫。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下定决心,下次一定会给徐念一个交代。目光转向了那枚在他掌心的玉,开始灌注灵力。
“咔嚓”一声,玉碎了。
没有预兆。
“哈?一次性的?”
卜兢愣了愣,随即就是眼前一花,再次睁开眼,已经是剧院二楼的走廊了。
镜子,就在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