蚩敖从江边那间破屋里走出来的时候,太阳正晒得江面发白。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活动了两下肩膀。骨头发出几声脆响,像是锈了两个月的铁关节重新上了油。
屋里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滚远点。别再来了。”
“放心,我比你还想不来。”蚩敖头也没回,“老东西,你还能撑几年?”
屋里没再传出声音。
蚩敖也没追问。
他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汽,沿着江堤往回走。两个月,他在这儿跟自己的灵力较了两个月的劲。沐耀那老东西话说得难听,但法子确实管用,现在他体内的灵力和煞气,像是两条互不搭理的河,各走各的河道,谁也不碰谁。
“破阵者”的名号不是白叫的。他能破别人的阵,自然也能破自己的。
回到咖啡店的时候是下午。他推开咖啡店的门,先看见吧台里站着一个陌生的姑娘,正低头擦杯子。
“给我来杯......”蚩敖话说到一半,卡住了,看向了姜糖,“墨白呢?”
“老板还没来。” 姑娘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擦杯子的手抖了抖,小声的回道,“您喝什么?”
“......随便。”
蚩敖自己拉开凳子坐下,环视了一圈,店里还是老样子,依然没几个人。顾清砚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水,脸色白得不太正常。看到他进来,也只是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你这脸色,是被人打了还是被人下毒了?”蚩敖问。
“算是被打了。”顾清砚走了过来,坐到了蚩敖的身旁,“恢复期。”
“恢复期?”蚩敖眯起眼,“怎么?碰上对付不了的玩意了?”
“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顾清砚还没开口,墨白从门口晃了进来,依然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看见蚩敖,像是看见了空气:“哟,回来了。”
“嗯。”蚩敖盯着他,随即问道,“几个月不见,店里换人了?”
“姜糖,新来的咖啡师。”墨白坐下,“顶替王乾那个职位。”
“王乾不是死了吗?”
“就是因为她死了啊。”
“之前不是梅尔罗斯在弄吗?”
“梅尔罗斯外出公干了啊。”
蚩敖:“......”
他懒得跟墨白掰扯。目光又落回顾清砚身上:“继续说,你这伤怎么回事。”
顾清砚三句话讲完了大概:剧场、镜子、鬼境、雕塑、一个男人以及一只鸟。
“就这?”
蚩敖听完,皱着眉:“一个剧场?你被一个剧场里还不知道是人是鬼的东西打成这样?”
“那个男人很强。”顾清砚点点头说道,“我不是对手。”
“我倒是高看你了。”蚩敖虽说着一些嘲讽的话,但那眼神中,却充满了一丝......狂热。
“那那个什么郑朗呢?他总应该知道点什么吧?”
“郑朗报了案,说顾清砚和姜糖入室偷窃。” 墨白接过话,“在派出所蹲了大概四个多小时,就放出来了。”
“四个小时就放出来了?”
“嗯。靖灵司打了招呼。”
蚩敖看了墨白一眼:“你叫吴镇岳办的?”
“我可什么都没办。”墨白接过姜糖递过来的咖啡,喝了一口,“我们顾顾问,现在可是靖灵司的顾问。再说了,我就是个开咖啡店的,能办什么。”
蚩敖懒得理他。
他太了解墨白了,问也白问,这人嘴里没有一句实话,但每一句都不算谎话。
“你现在都是靖灵司的顾问了?” 蚩敖靠在椅背上,看着顾清砚,“那位置,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正好......”
顾清砚没有接话,说话的是墨白。
蚩敖目光再次看向墨白,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正好没事去趟剧场。”墨白放下杯子,随意的说道。
“我去干什么?”
“活动活动筋骨。”墨白继续说道,“你刚刚从沐耀那“学成归来”,不想试试现在几斤几两?”
这话倒是说到蚩敖的心坎里了,从他在观江国际死斗那十几只厉鬼,到现在灵煞全通,他的确想找个合适的对手试一试。
“再说了,你现在的身份,可是那个联盟的人。”墨白继续说道,“我听说这剧院,正在和议会谈收购,议会也是联盟的一员,你去看看,合情合理。”
蚩敖沉默了几秒。前面的话倒没有什么问题,但后面这一句,他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行。”他思考了片刻,站了起来,“什么时候去?”
“随你,如果遇到郑朗,记得找他要五十块钱。”
“五十块钱?”
“他上次买咖啡没有给钱。”
“......”
三天后的上午,蚩敖站在魅影芭蕾舞剧场的大门前。
剧场大门敞开着,门口停着一辆他没见过的黑色商务车。几个穿深色衣服的人正从里面往外搬东西,不是舞台道具之类的,而是文件、纸箱、电脑。
蚩敖皱了皱眉,正要往里走,迎面撞上一个正要出门的人。
金发,碧眼,西装革履,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蚩......先生?”梅尔罗斯先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随即调整到位,“真是巧。”
“梅尔罗斯?” 蚩敖疑惑的看着眼前的人,“你不是外出公干吗?”
“是啊,公干。”梅尔罗斯恢复到了那高傲的表情,只不过怎么看都有点尴尬,朝身后的剧场示意了一下,“这不,正干着呢。”
蚩敖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那几个搬东西的人身上:“你开了个搬家公司?”
梅尔罗斯脸抽了抽:“蚩先生,我们议会已经和郑老板达成共识,共同经营这里。”
“你们议会?”
“永暗议会。”梅尔罗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蚩先生没听说过?”
蚩敖自然是听说过。他何止是听说过,他当时差点把门砸到人永暗议会老大的头上。只是他的确不知道梅尔罗斯竟然也在这个组织里。
“议会接手一个剧场干什么?”蚩敖笑了,那笑容,让梅尔罗斯看的头皮发麻,但是只能强装镇定,“改行看戏?”
“蚩先生说笑了。”梅尔罗斯干笑了一声,“剧场这种地方,位置好,地段好,又安静,做点什么都不方便被人打扰。”
两人对视了几秒。蚩敖自然知道这位置肯定不对头,毕竟他本来就是冲着那“不对头”来的。这里毕竟还有普通人在,而且,他也很久没有去嘲讽梅尔罗斯了。
“蚩先生是联盟的人,按理说,这地方以后也算是咱们自家人的地盘。”梅尔罗斯继续说着,“您要是来参观的,我让人带您转转。要是来办事的......”
蚩敖并没有马上接话,想了一会儿才开口:“没事,我路过。”
他忽然想起来,他离开咖啡店之前,墨白说了一句 “你现在的身份,可是联盟的人”。当时他没多想,现在这句话落在耳朵里,味道完全不一样了。
“行,那蚩先生慢走。”梅尔罗斯听到这话,心里算是松了口气,只想他赶紧离开。
“不过你像是混的还不错啊。”蚩敖突然开口。
“人总得往上走。”
“你又不是人。”蚩敖没再多问,转身就走,“那我回去问那家伙。”
“慢走。”梅尔罗斯在他身后说,对了,麻烦蚩先生带句话给墨白先生。”
蚩敖回头:“有屁快放。”
“就说,我还是十分记挂他的咖啡的。”梅尔罗斯干笑着说道。
蚩敖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几个小时后,蚩敖把锯肉刀拍在咖啡店吧台上。
“砰”的一声,杯碟跳了一下。
墨白头也没抬:“刀放下,别吓着客人。”
“你那个“外出公干”的店员,在议会混得不错,看来是不准备回来了。”
“他辞职信都没交。”墨白翻了一页书,“不算辞职。”
“你到底在搞什么......”蚩敖刚刚开口,就后悔了,随即改口,“算了,我懒得问了。”
他这辈子最烦的就是跟墨白这种人打交道,你永远不知道他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在逗你。
“那个恶魔让我带句话给你。”蚩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说了。
“嗯?”
“他说他记挂着你的咖啡。”
墨白翻书的手顿了一下,随即,他笑了一下。
蚩敖莫名其妙地看着墨白,依然是那不好的预感,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你们这些人,都该剁了喂猪。”
说罢,他像是突然想起来一样:“你对那个永暗议会熟悉吗?”
“不算太熟。”
“那个什么议长,叫什么来着......”
蚩敖对于这种过于长的名字,一向记不清。
“阿利斯泰尔·克劳。”
“对,”蚩敖其实也不知道墨白说的对不对,但依然点头,“他实力如何?”
墨白放下了书,像是在回忆什么。
“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