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封通知书是一起到的。
牛皮纸信封,左上角印着红色的校名,字迹清晰端正。
纪黎宴拿到手的时候正站在公社邮政代办点的柜台前面,负责分发信件的老王头把三封信摞在一起递过来,手指在信封上点了点:
“你们红旗大队这回可出名了,我干这行十来年,没见过一个大队同时出三个大学生的。”
纪黎宴接过信,翻了翻。
上面分别印着:北方大学、北方师范学院、北京医科大学。
他把三封信按收件人分开,先拆了自己那封。
北京大学机械工程系,录取通知书。
白纸黑字,盖着红章,下方有一行小字写着报到日期和注意事项。
纪黎云拆了第二封。
北京师范学院中文系,录取通知书。
纪黎云的字迹秀气工整,报名专业写的是汉语言文学。
第三封是李青霞的。
北京医科大学临床医学系。
她把通知书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当场翻来覆去地看,只拿手指沿着封口那道折痕慢慢压平了,然后抬起头来,对纪黎宴说:
“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一趟?”
三个人回到红旗大队的时候,日头正往西斜。
村口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夕阳里伸展着,像一幅干净利落的墨线画。
纪母已经站在院门口了,她远远地看见三个人从村道那头走过来,脚步先是快了几步,随即又慢下来。
等他们走近了,她才开口,声音倒是稳当:“信收到了?”
纪黎宴点了点头,把三封信从怀里掏出来递过去。
纪母接过来,一封一封地看。
她先看了纪黎宴那封,又看了纪黎云那封,最后看了李青霞那封。
看完之后她没说话,转身回了灶房。
纪国梁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纪母走到他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说:
“都考上了。”
纪国梁手里的柴火顿了一下,接着又稳稳地塞进了灶膛里。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把眼角那点细碎的光亮掩过去了。
晚饭的时候,李父和李母也过来了。
李父从农机厂下班回来,身上还穿着工装,袖口沾着机油。
他在院子里洗了手,走进堂屋,先看了看桌上摊着的那三封通知书,然后坐下来端起面前的碗喝了一口水。
“学医好。”他说,“医生这个行当,什么时候都缺人。”
李母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那封印着“北京医科大学”字样的牛皮纸信封,指尖沿着封口的折痕反复摩挲。
她没有拆开来看,光是信封上那行红色校名就已经让她看了很久。
“青霞,”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却是笑着的。
“你爸爸当年就想过让你学医。”
“他从前总说,你手稳,心细,当大夫合适。”
李青霞蹲在灶台边上,手里捏着一根烧火棍,听了这话没有抬头,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院子外头传来王婶的大嗓门。
她正在跟路过的赵叔说着“咱们红旗大队出了三个大学生”的事,声音隔着土墙传进来,带着一股子喜气洋洋的劲儿。
纪黎云蹲在门槛上剥蒜,剥着剥着忽然抬起头来:
“娘,我去北京上学,是不是就不能天天回来了?”
纪母正在切菜,刀锋落在案板上,节奏均匀:“放假就能回来。你要是想家了,就写信。”
纪黎云低下头继续剥蒜,手指翻动间,蒜皮簌簌地落在脚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开口:“那放假我一定回来,我回来吃你做的菜。”
纪母切菜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又继续落刀,声音平静:
“好,你想吃什么,娘就给你做什么。”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李父把手里那张通知书翻了个面,指着最下面一行字:
“报到日期是二月二十号,前后三天。正月十五刚过,你们就得动身。”
“路上要坐好几天的火车,东西得提前收拾好。”
纪黎宴靠在灶台边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水,把接下来的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明天我去县里把户口迁移证明办好,再去粮站把粮票关系转出来。”
“通知书上写着可以凭录取证明办户口迁移和粮食关系转移,这几样东西得在出发前全部落实。”
纪母放下菜刀:“衣裳呢?北京比咱们这儿冷还是暖和?”
“比咱们这儿暖和些。”
纪黎宴说,“但冬天也冷,厚衣裳得带上。被子到那边再买,路上带太多东西不方便。”
李母在旁边听了,站起来就往外走:“我去把柜子里那床新棉絮翻出来,给她们一人做一件厚棉袄,路上穿。”
接下来几天,红旗大队的热闹劲儿一直没散。
家家户户见了纪家的人都笑着道贺。
连隔壁大队的熟人,在公社碰见了都要拍着纪黎宴的肩膀,说一句“你们家这回可出息大了”。
纪母和李母白天忙完地里的活,晚上就在灯下赶制衣裳。
缝纫机的声音在堂屋里响了整整三个晚上。
李青霞把几件已经洗旧的衣裳重新叠好放进皮箱,又把自己这一年多来攒下的笔记本和材料整理了一遍。
她把那张先进典型的证书,用油纸包好了压在箱子最底层。
又把在县里联络组工作期间留下的台账和文件,按时间顺序归拢好,装进一个空纸盒里,搁在桌角。
出发前一天傍晚,纪黎宴在院子里劈柴。
冬天的日头落得早,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劈完了最后一根柴火。
纪黎云端着一碗热汤从灶房出来,递给他:“哥,你歇会儿。”
纪黎宴接过碗喝了一口,又还给她:“明天一早走,你东西都收好了没有?”
“收好了。”纪黎云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双手捧着空碗。
“娘给我做了一件新棉袄,蓝底白花的,跟青霞姐姐那件有点像。”
她又说,“哥,你说北京到底有多大?比咱们县城大多少?”
“比县城大多了。”纪黎宴说。
纪黎云沉默了一会儿:“那咱们以后还能经常见面吗?”
“能。”
纪黎宴说,“学校周末放假我就去看你俩,而且我们仨都在北京上学。又不是天南海北。”
纪黎云听完这句话,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端起空碗站起来:
“那我去帮娘收拾碗筷。”
她转身往灶房走,脚步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纪黎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堂屋门口,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去井台边洗了手。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透,纪家院子里就亮起了灯。
纪母把连夜蒸好的馒头、煮熟的鸡蛋、切好的咸菜丝一样一样装进布袋里,又往里面塞了一包红糖和一小罐猪油。
李母也来了,手里拎着一双新做的棉鞋,放进纪黎云的包里:
“北京冬天比咱们这儿干,冻脚,穿上这个。”
公社的早班客车停在村口,车灯在晨雾里昏昏黄黄地亮着。
纪国栋提前跟司机打过招呼,把三个人的行李先搬上了车顶的行李架。
纪母站在车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只说了一句:
“到了那边安顿下来,先写信。”
“好。”三个人同时应声。
客车发动了,引擎的轰鸣声在清早的寒冷空气里格外清晰。
纪黎宴坐在靠窗的位置,朝窗外挥了挥手。
纪母站在老槐树底下,棉袄领子被晨风吹得竖起来,也抬起手挥了挥。
客车驶出村口的时候,纪黎宴看见纪母始终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没有动。
直到车拐过土路尽头的弯道,那棵树和树下的人影才被路边的土坡遮住了。
火车开了五天四夜。
从东北平原一路往南,窗外的景色从灰褐色的冻土渐渐变成墨绿的麦田和灰瓦白墙的村庄。
车厢里挤满了人,有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也有拎着大包小包的探亲客。
纪黎云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是开阔的华北平原了。
第五天下午,火车缓缓驶入北京站。
站台上人来人往,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列车到站的信息。
三个人随着人流走出车站,站在广场上仰头看天。
北京的天是那种高远干燥的蓝,没有东北的雪,但有风,干燥凛冽的风从广场那头灌过来。
纪黎云把围巾往上拢了拢:“这就是北京啊。”
“走吧,先去报到。”纪黎宴拎起行李,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
报到的过程比预想中顺利。
三所学校各有专人负责迎新,在火车站广场上设了接待点。
纪黎宴找到了北京大学的接待牌,一个戴着红袖标的高年级学生领着他去坐校车。
李青霞和纪黎云的学校方向不同,三人只能暂时在火车站广场上分别。
纪黎云站在北京师范学院的接待牌下面,朝纪黎宴和李青霞的方向挥了挥手。
纪黎宴的宿舍在北京大学东区的一栋旧楼里,四人一间,水泥地面,窗台上一盆绿萝。
同屋的三个室友都已经到了,一个来自山东,一个来自四川,还有一个是本地的。
四个人互相报了名字和省份,又各自把铺位收拾好。
纪黎宴把行李放下,先去系里办了注册手续,又去食堂领了饭票和菜票。
等他把一切安顿好,坐在宿舍靠窗的书桌前时,窗外已经亮起了灯火。
他在桌面上摊开信纸,给纪母写了一封报平安的信。
写完之后他又抽出一张纸,给李青霞和纪黎云分别写了简短的消息。
约好下周日见面,然后一起把信塞进了校门口的信箱里。
开学后的日子过得紧实而规律。
纪黎宴的课表排得满满当当,高等数学、普通物理、机械制图、工程力学,每周还有两个下午的金工实习。
他底子不错,又提前温习过,前几周的课业跟得轻松。
同宿舍的山东室友老周是个实诚人,两人常一起去食堂吃饭。
老周家里是种地的,农闲时自学了高中课程,高考分数在系里排第三。
他话不多,但脑子清楚。
两人在图书馆里一起自习了几次,渐渐成了固定的搭子。
李青霞那边也安顿下来了。
她在北京医科大学报了临床医学,课表比纪黎宴的还满。
基础医学课排了整整一个上午,下午是实验课,晚上有时还有晚自习。
她写信回来说,解剖课第一次上大体老师的时候,班里好几个同学都没撑住,她倒是硬撑着没吐。
只是一晚上没怎么吃得下饭。
但到了第二周就适应了,下课后还能去食堂排队打饭。
纪黎云倒是没那么忙。
所以闲着的兄妹两个经常去找最忙的李青霞。
周末的医科大学人依旧不少,都是抱着书匆匆的身影,
纪黎宴登记完进去的时候,李青霞已经站在湖边那棵老柳树底下了。
她穿着那件蓝底白花的棉袄,领口露出灰毛衣的边沿,头发比下乡时长了一截,在脑后松松地扎了一把。
她正低头看湖面上几只游动的鸭子,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朝他弯了一下嘴角:
“哥,你来得真早。”
“学校食堂开饭早,吃了就出来了。”
纪黎宴走到她旁边站定,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湖面,“小云还没到?”
“她说坐公交过来,应该快了。”
两人在湖边站了一会儿,风把柳树的枯枝吹得轻轻晃动。
李青霞把围巾往上拢了拢:“这一个多月累不累?”
“还行,课业能跟上。你呢?”
“前两周有点吃力,解剖课要背的东西太多了,晚上得熬夜看书。”
她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不过现在习惯了。”
“我们班有个女同学,家里是世代学医的,基础比我好,她帮了我不少。”
“有朋友就好。”纪黎宴说。
李青霞没接话,目光落在湖面上,过了一会儿才说:“其实我刚来的时候挺不习惯的。”
“后来上了两周课,大家慢慢就熟了。上周末我们几个还一起去逛了前门大街,吃了碗炸酱面,味道一般,但热乎。”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一下。
纪黎宴听着,正要开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小跑的脚步声。
“哥!青霞姐姐!”
纪黎云从石板路那头跑过来,棉鞋踩在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她比一个月前看着圆润了些,脸颊上有了点肉,整个人透着刚入学的新鲜劲儿和松快感。
她在两人面前刹住脚,微微喘着气:“我刚才坐错车了,倒了一趟才到。”
“没丢就行。”纪黎宴说。
三个人沿着湖边慢慢走。
纪黎云走在中间叽叽喳喳的。
一会儿说学校食堂的糖醋排骨做得不错。
一会儿说她们宿舍楼下的猫生了一窝小猫。
一会儿又说她们的老师是个戴着圆眼镜的老先生,上课时喜欢背着手在讲台上走来走去。
李青霞在另一边走,偶尔接一句“我们学校也有猫”“我们辅导员是个女老师”。
三个人就这么沿着湖走了一圈。
风吹着柳枝拂过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细碎波纹。
纪黎云在一棵歪脖子柳树底下猛地刹住脚。
她转过身来,双手攥着书包带子,两眼放光地看着他们:
“哥,青霞姐姐,我饿了!咱们找个地方吃饭吧!”
“开学之后我都念叨一路了,今天你们俩都在,咱们吃点好的!”
李青霞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笑了一下:
“吃什么好的?学校食堂的糖醋排骨还不够你惦记的?”
“食堂哪有外面好吃!”
纪黎云理直气壮地反驳,然后转头看向纪黎宴,疯狂暗示。
“哥,你肯定知道哪儿有好吃的吧?”
纪黎宴想了想:“前门那边有家老字号涮羊肉,听说开了几十年了,铜锅炭火,现切鲜羊肉。去不去?”
“去!”纪黎云答得飞快,生怕他反悔。
三个人出了医科大学,上了公交车。
纪黎云一路趴在车窗边往外看,经过天安门广场的时候她猛地直起身子,脸几乎要贴到玻璃上,嘴里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公交车在广场旁边停了一小会儿,等红灯的间隙,她回头喊了一句:“你们看!就是那个!”
她指着窗外那座城楼,语气里带着无法掩饰的兴奋。
李青霞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但目光也停留了一会儿。
公交车继续往前开,纪黎云终于坐回座位上,安静了两三分钟,又开口问:“哥,你以前来过前门吗?”
“没有。也是听同学说的。”
“那你同学靠谱吗?万一不好吃怎么办?”
“不好吃就换一家。”纪黎宴说,“反正都是出来吃。”
公交车到前门站停下,三人下车之后沿着街往前走了一段。
纪黎宴在一条胡同口停下来,抬头看了看门头上那块暗红色的木匾。
上面写着“东来顺饭庄”四个字,漆色有些斑驳,但字体遒劲利落。
纪黎云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一会儿:“这家店看着就厉害,门口的柱子上都包了铁皮。”
纪黎宴掀开棉门帘走进去,一股混合着炭火、羊肉和麻酱的热气迎面扑过来。
暖融融的,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店里的光线有些暗,头顶的灯泡蒙着一层油烟的痕迹,光线昏黄暖糯地铺在每张桌子上。
靠墙一溜铜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水汽升腾起来,在窗玻璃上凝成一层白雾。
一个围着白围裙的跑堂师傅迎上来,手里拎着一把长嘴铜壶,看见三个年轻人也不见外,利落地开口问:
“几位?坐里面还是靠窗?”
“靠窗。”纪黎宴说。
跑堂师傅领着他们穿过几张桌子,在一张靠窗的方桌边上停下,拿搭在肩上的抹布利落地擦了两下桌面:
“坐,坐下聊。”
三人落了座,纪黎云坐在靠窗的位置,李青霞坐在她旁边,纪黎宴坐对面。
跑堂师傅把铜壶放在桌角,又拿来一摞青花瓷碗和一双双筷子,动作麻利得像在练功夫。
纪黎宴接过菜单翻了翻,抬头看她们:“你们吃什么?羊肉肯定是必点的,还有什么想加的?”
纪黎云凑过来看了看菜单,指着上面一行:
“冻豆腐!还有这个,粉丝!”
李青霞也在看:“再来一盘白菜吧,荤素搭配着吃。”
“那就羊肉五盘、冻豆腐一盘、粉丝一盘、白菜一盘,再来一盘麻酱烧饼。”
纪黎宴把菜单合上递给跑堂师傅,“锅底要清汤的。”
“得嘞!”
跑堂师傅接过菜单,转身朝后厨方向喊了一嗓子,声音洪亮利落。
“五盘鲜切羊肉!冻豆腐!粉丝白菜!麻酱烧饼一打!”
铜锅端上来的时候,炭火已经烧得通红,锅里的清汤微微翻滚着,漂着几段葱白、几片姜和几粒花椒。
纪黎云被那股热气熏得眯了眯眼,伸手在锅沿上方烤了一下手:
“好暖和。”
“北京冬天跟咱们东北比差远了。”
纪黎宴说,“但讲究吃口热乎的,这个就是专门的。”
跑堂师傅很快端上了五盘鲜切羊肉,肉片切得极薄,呈卷状码在白瓷盘里,红白相间,纹路清晰。
纪黎云看着那盘肉,咽了一下口水:“直接涮就行吗?”
“对,夹起来放锅里,数七八下就能吃了。”
纪黎宴示范了一次,夹了一片肉在翻滚的汤里涮了几秒。
肉片变色卷曲,他夹起来在麻酱碗里蘸了一下,放进嘴里嚼了。
“嗯,不错。”
纪黎云也学着他的样子夹了一片肉涮了,蘸了麻酱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整个人顿住了,然后眼睛亮了。
“好吃!”
李青霞也涮了一片,慢慢地嚼了咽下去,点了点头:
“肉很嫩,没什么膻味。”
冻豆腐端上来的时候,纪黎云已经吃了小半盘肉了。
冻豆腐在汤里煮了一会儿,吸饱了汤汁,捞出来的时候鼓鼓囊囊的。
她夹了一块吹了吹气咬了一口,被烫得直吸气,又舍不得吐出来。
“你慢点。”李青霞递了一碗凉茶过去。
“太好吃了。”纪黎云灌了一口凉茶缓过来。
“比我们学校食堂好吃一百倍。”
“学校食堂哪有这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