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后,谢岩谷赴任。
一周后召开省长办公会,也就是省政府常务会议,参会人员只有省长、副省长、秘书长共计九人。
第一次常务会的核心就是确立新体制的运行规则,废止革委运行逻辑,建立省长办公会、省政府常务会等议事规程。
让省政府这台庞大的机器先换上新操作系统再高速运转。
其次就是确认班子成员的责任田。
谢岩谷主持省政府全面工作,牵头对接省委,平衡各方关系,统筹党组党风纪律工作。
夏宝珠协助省长主持省政府日常全盘工作,统管全省经济改革,主管计划、外经外贸、轻工纺织,协调轻重工业结构调整与国企整顿。
罗正邦分管重工业,朱定俨分管农林水利,张絮棉分管财税商业,范振声分管城建交通,叶文娟分管科教文卫。
剩下的一位过渡老干部分管地方志、参事室、人防、民族宗教等。
这其中再细分就多了。
比如财税商业就包括财政、税收、物资、物价、省内银行等等等。
新同志张絮棉在十年前是省商业厅的厅长,也就是邹奉献的老领导,只不过六八年随着商业厅改为商业局,她也沉寂了十年。
此次复出组织上原本打算让她过渡一届管管民政信访就退居二线了。
但她其实也才五十八岁,在如今的领导班子里称得上正当年,她不想早早过渡争取到了实权。
常务会后就是省政府第一次全体(扩大)会议,各地市一二把手、省直委办厅局一把手出席。
谢省长做的省政府开局工作报告中,在明确全省当年的工作总方针后定下五条主线。
一是继续盘活农村经济,二是稳步推进知青安置工作,三是改造重工业基地,四是继续拉长轻纺工业这条短腿,五是依托开放政策发展对外贸易。
从排序可以看出他“先稳底盘、拆除引信、保住骨架”的治理逻辑。
但这种先治标再治本的思路在日新月异的时代浪潮中极有可能被甩到后面,甚至一甩就是几十年再难追赶。
于是夏宝珠在接下来的专项工作部署发言中,着重强调了为辽安输血的轻纺外贸。
她的发言代表着新一届省政府确定的全省经济发展的战略优先次序,是实打实的纲领性质的定调发言。
不少干部频频看向新任省长谢岩谷。
这些人显然知道他担任过鞍钢的老领导,知道他在建国后将近二十年是浸润在共和国长子的那种强烈信念与荣誉中的。
不光是他,在座的至少半数以上的干部都认为辽安的使命就是做强重工业,为全国输送工业物资,这是他们过去三十年深信不疑的治理理念。
他们下意识看向谢省长,是因为他们有一个共识。
他们认为土生土长的辽安人谢省长在外十多年,如今回到故土执掌全省政务,必定是想重振辽安重工业荣光的。
但夏宝珠提出的这个施政方向,明显就是在弱化辽安的传统定位。
谢省长也是这样想的吗?
会后,重工业城市以及冶金机械煤炭等厅局的一把手坐不住了,结伴去拜访谢岩谷与分管重工的罗正邦。
翌日,大型国营厂的厂长听到风声也开始四处打电话打听。
在他们看来,革委撤销厂里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党委领导下的厂长负责制好不容易重新确认,怎么上面就不管我们了呢?
下午,谢岩谷召集了一次专题会议。
夏宝珠一直在等这个会,“徐秘书,冶金机械煤炭的同志是不是也在?”
“是的,还有罗副省和张副省。”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夏宝珠并不意外,终于要敞开聊一聊了。
常务会上她就提过,省里的经济工作重心应该适当倾斜向轻纺外贸,但罗正邦认为正确路径应当是调配省内财政资源直接投入重工业进行技术改造。
谢省长虽然没有明确发表意见,但他不发表意见本身就表明了他的立场。
只是不愿意刚赴任就和她这个统管经济的二把手起冲突,何况他们在三来一补上配合还算默契。
她能察觉每个人对重工业的倚重,她也认可重工是立身之本。
但国家宏观建设目标已经发生根本性转变,开始削减非生产性基建项目与国防类重工计划,新导向已经转向满足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生活需要了。
这种关键时刻只能紧跟国家步伐,这也是让重工业起死回生、长久存续的唯一出路。
会议室内,谢岩谷见夏宝珠神色如常地坐下暗自叹气。
夏宝珠在经济工作上异常强势,紧迫感极强,他上任半个月,几乎每天都要在办公室接待她,不是新思路就是新预案。
加上不需要他点头的部分,她分管的省直部门在她的部署调度下高速运转,给他都整的挺有压力的,省里居然有那么多问题。
“宝珠同志,这个专题会咱们就全省的核心战略目标再聊聊?
咱们有些干部认为重振重工业才是重点工作,过去三十年咱们辽安一贯遵循重工业优先的铁律,就怕主动效仿南方省份的路子吃大亏,先让同志们说说想法,你听听看。”
夏宝珠点头,“好的省长,支厅,你先来说说。”
被直接点名的省机械工业厅厅长支云龙咽了咽口水,与夏宝珠温和的神色对上,原本激烈的措辞下意识收回去七分。
“夏副省长,我就是心里十分不安。
过去三十年,全省财政、原材料、能源指标始终优先保障冶金机械企业。
要是省里将资金资源大量投向轻纺外贸,调整原有财政盘子,重工企业能分到的扶持资源会进一步收缩,老企业技术改造更是无从谈起了。
之前申报的设备改造项目,会不会因为政策调整被搁置?
我们没法和企业交代啊。
到时几十上百万产业工人的稳定出现隐患,我们该如何开展工作?咱们是不是该看看基层工人的诉求?”
夏宝珠平静开口,“你更想说放弃老工业基地的固有发展路径会动摇全省经济的根本吧?其他人继续。”
会议室内落针可闻,一时都觉得支云龙的想法就是他们的想法。
夏宝珠好脾气地笑笑,“现在怎么不说了?有顾虑、有质疑现在都可以说。”
见还是没人说话,她目光锐利起来,“事关全省经济布局、产业结构调整、数亿财政资金、几十万工人饭碗的重大决策。
省长请你们说,我请你们说,都请不动你们爽快点开口吗?
中央轰轰烈烈搞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大讨论,号召全党解放思想、破除僵化、敢于辩论、敢于正视问题,鼓励我们地方上摆问题、谈矛盾、辩对错、实事求是。
结果到了我们辽安省政府的专题决策会上分歧不敢辩、真话不敢讲。
私下忧国忧民,心系重工,会上不合时宜地装哑,这应该是我们新领导班子的工作方式吗?”
谢省长习惯统筹兼顾各方诉求,说白了就是习惯端水,手段远没有曹书记强硬。
但如今省政府班子刚刚完成组建,正是确立行事规则、决策风气的关键窗口期。
倘若从一开始就放任干部们形成一种有意见不在会上讨论,反而在会下扎堆陈情游说的风气,以后的任何一项改革举措都要花两倍三倍甚至五倍十倍的时间去讨论。
现在是啥时候?是改革开放的黄金时期。
有畏惧争论、消极怠工的时间吗?
她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肃清这种不良议事风气。
她不知道别人,她不喜欢唯唯诺诺的同僚和下属。
哪怕激进一点都比担不起责任好,未战先降不堪大用,还指望你做什么?向利益团体妥协吗?还是将老百姓的利益摆在后面,因为老百姓好欺负?
谢岩谷嘴巴动了动没张口,话说得难听但在理,听这些人哭诉是真的浪费时间。
夏宝珠不疾不徐直接排序,“正邦同志、絮棉同志、当军同志、士高同志......你们依次说吧。”
被夏宝珠喷了一通,他们倒是憋着口气讲起来了。
夏宝珠总结下来就一句话,辽安应该守住重工的摊子,哪怕重工已经造血枯竭、年年亏损,财政也应该适度输血抢救。
大家都不敢信怎么变化这么快,昔日辉煌的重工真不行了?哪怕是为了工人呢?
夏宝珠缓缓叹气,时代发展的节奏陡然加快,也不能全然苛责谁,辽安过去的荣光太耀眼了,容易困住人。
她目光环视一圈,“都说为了工人,真为了他们就该下去走走了,听听他们到底要什么。”
上面的困惑,只有在下头才能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