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趟巡视的效果是显而易见的。
四年时间并不会让客商群体出现夸张的人员更迭，尤其是有距离优势的港澳商人、东南亚华商与日商。
他们不是依托广交会做转口贸易就是需要长期进购原材料，大多都是一年两届全勤。
不少客商对夏宝珠有深刻印象，这几年她销声匿迹后，这些人以为她已经离开外贸业务一线，亲眼见到她同广交会最高负责人同行巡视，言谈十分熟稔，心思顿时活络起来。
于是等夏宝珠巡视结束后，她曾经的老熟人们就主动送上门了。
她不动声色扫一眼，十几人里只有两位日商，这怎么行？
运输距离太重要了，有粤闽两省在，港商、东南亚华商与连市企业合作的可能性很低，她此行的目标主要就是外商中占比18%的日商。
于是她只能装作巡视辽安展区在重点展馆再绕一圈。
有日商凑上前她就耐心多聊会儿，他们行事谨慎，但群体性极强还喜欢从众，见状肯定要上前凑热闹打探的。
等三个小时后再回到交易团，她将李鼎元叫到会客室，“老李，我记得连市是不是有家仪表厂是日据时期遗留下来的？”
她这次就是冲着拿订单先斩后奏来的，所以让李鼎元也一起了，正好让他看看粤省的三来一补示范区。
李鼎元点头，“对，连市新华仪表厂。
前身是日据时期的小野田机械所，主要给南满铁路的机车修配仪表和阀门，建国后合并了几家私营小五金社，目前归连市机械局管理。”
“有一千人吗？有没有鬼子留下的设备？能不能做汽车仪表？”
李鼎元眼睛顿时发亮，但他没急着问，先回答道：“估计在职职工顶多七八百人。
我记得有鬼子留下的旧式精密车床和齿轮加工机床，主要是国产和苏式通用机床。
这家厂主要给拖拉机厂、柴油机厂配套做机油压力表、水温表和简单的电气开关，设备虽旧，但保养得应该不错，精度还在，要是有校正台和设计图纸，汽车仪表我觉得能做！
是不是有订单？”
“算是聊出不少需求，其中有一个我很感兴趣。
日本的小仓精机株式会社，这是一家总部位于名古屋市的中型专精制造企业，主业是为日产汽车提供配套的汽车仪表总成、燃油表、水温表、机油压力表及部分车用传感器。
算是日本车企的二级供应商。
社长小仓诚一我打过交道，他会定期来广交会采购漆包线、钨丝和部分稀土磁材。
他正在寻找能承接部分仪表装配工序的海外工厂，应该是利润受到上游和劳动力成本飙升的挤压试图降低成本。
听说他已经接触过粤闽两省能承接三来一补贸易的机械厂和电子厂，但那些厂主要做的是收音机焊接和玩具装配，大部分工人连千分尺都不会用，更别提看机械图纸了。
除此之外还聊出了服装和水产的订单需求，但这个目前来看最适合打头阵，能想明白吗？”
李鼎元若有所思，“与粤闽相比，无论是服装加工还是海产品加工咱们都不具备突出优势，但咱们有深厚的工业配套底子和技术工人底子。
咱们本地有钢铁厂，很多标准件不需要从日本再运输。
咱们的工人能看懂图纸、会用卡尺、懂公差配合，只要他们提供关键零部件散件、专配图纸、质量检测标准和部分装配设备，就算新华仪表厂做不了，也有能最做的厂！”
夏宝珠温和点头，“对，还有一点，这种合作的技术含量高不少，能进一步向中央争取政策空间。”
她之前还真是没想这个，因着日本纺织工业批量向外转移，她此行的目标本来是拿服装来样加工订单。
但现在不一样了，要是能拿到技术含量相对高的订单，还怕拿不到基础加工订单吗？
李鼎元说得没错，像新华仪表厂一样，中小型规模、有技术底子，但因为计划经济体制僵化和订单减少而陷入困境的国营机械厂太多了。
这些企业最值钱的就是懂机械的老师傅和精密加工基础，船小好掉头，或许一两个订单就能让它们起死回生。
说干就干，夏宝珠起身，“走，去会会小仓诚一。
新华仪表厂的前身摆着，这就说明日本那套企业管理办法有遗留嘛，他可以放心地将订单交给我们，日本人最看重这个。”
李鼎元晕乎，“好像也没有......”
“有没有还不是你说了算。”
夏宝珠领着李鼎元很快找到小仓诚一，对方见到她有些意外，微微鞠躬后迎上前攀谈。
夏宝珠与他简单寒暄后开门见山，“小仓社长，听说日本几家车企间为了打价格战大规模要求供应商降价？”
小仓诚一苦笑，“更不幸的是，我们的出口利润也被汇率吃掉了将近一半。
年轻人宁肯坐办公室也不愿进工厂站机床，只能向外求生，我们需要在成本上替我们分担压力的国外工厂。”
“找到了吗？你似乎在接洽港商？”
“是的，香港的工人管理水平不错，工人都能讲英语，但港商似乎兴趣并不高。”
夏宝珠心下大定，“香港寸土寸金，他们现在更喜欢的是轻薄短小、周转快、利润高的电子产品，汽车仪表又大又重，单品利润薄，精密度要求还更高，没什么优势。”
小仓继续苦笑，默认了。
夏宝珠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小仓社长，你为何不往北边看看？
连市到日本船运不过两三天，运输成本低很多，只需要你们提供部分精密检测设备。”
小仓诚一想都没想就摇头，“这些设备是我们的重要资产，如果合作不顺利打了水漂我们无法接受，我在粤闽寻找合作伙伴是因为听说这里被你们的高层划为了开放区。”
夏宝珠神色未变，“事实上，我履职的辽安省也拿到了开放政策，你完全可以放心。
除了运输优势，我们的仪表厂有大批会用千分尺、懂公差配合、能看懂机械图纸的熟练工人，我们的钳工闭着眼睛摸都摸得出三丝五丝。
而且我们有家仪表厂的前身叫小野田机械所，厂里师傅带徒弟，用的还是你们日本那套管法，你们的图纸和标准交给他们，他们是能读懂的。”
国发22号文件《开展对外加工装配和中小型补偿贸易试行办法》针对全国，也的确是开放政策，没毛病。
小仓诚一越听身体坐越直，这听起来很不错啊，就是怕合作有波折亏了机器。
他点头附和，“小野田机械所是日本的老商号，您的意思是，我方提供设备图纸，贵方企业通过工缴费分期扣还？中方的对外贸易合作政策我已经了解过。”
“是的，可以通过来件装配叠加补偿贸易的方式合作。
由于我省刚拿到开放政策，对于首位合作方我们决定展示我们的诚意。
合同规定期限内，若是合作顺利，设备归中方企业，企业会为贵方提供稳定的装配产能。
若是合作不顺利，扣除工缴费的部分企业方会做出补偿，就当我方企业购买设备，当然，价格要在合同中白纸黑字写清楚。”
小仓诚一嗖地起身，“我想去连市这家企业看看！”
话落他为了锁定首位优惠，主动要求道：“能否先签订合作意向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