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远攥着那本《几何原本》,躲在国子监后墙的槐树杈上。那棵老槐树少说也有几十年的树龄了,枝干虬结,在贴近墙面的地方分出一根粗壮的横枝,恰好被院墙的阴影遮住。树皮上留着历年刻下的痕迹——有监生们偷偷刻的“甲午必中”,有不知谁用指甲划的歪诗,还有几道被雨水冲淡了的名字,笔画深处长出了青苔。沈知远每回爬到那里,脊背刚好能靠住主干,两条腿搭在横枝上,膝盖屈起来可以当书桌用。月光透过书页,在他膝盖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纸面上那些横平竖直的几何图形被照得忽明忽暗,像一排排正在列队的士兵。墙外传来巡夜的梆子声,由远及近,笃、笃、笃,三下一组,在巷子里来回折了两趟。他屏息数着,数到第三组梆子声远去,才小心翼翼地翻到夹着银杏叶的那页——上面用朱笔圈着“勾股定理”四个字,墨迹未干透,笔画收尾处还带着一点洇开的红。那片银杏叶是秋天从树上摘的,他把它夹在书页里当书签用,叶子已经干透了,叶脉清晰得像地图上的河道,边缘微微卷起,按平了又翘起来。
“小公子又在偷看禁书?”
树影里忽然传来一声轻笑,吓得沈知远差点摔下树。他手一抖,书页被风吹得哗哗翻动,他赶紧用手掌按住,低头一看,是西厂的百户长陈默,正倚着树干啃梨。陈默今年三十出头,在沈砚明身边当差有些年头了。他十三岁就进了西厂的前身——锦衣卫的一个小旗所,先是当杂役,后来递补做了校尉,再后来积功升了百户。沈知远打小就认得他,记得七八岁时有一回在院子里放风筝,风筝线断了挂在槐树上,是陈默搬了梯子替他取下来的。那时候陈默还年轻,笑起来嘴角有个浅浅的酒窝,如今酒窝还在,只是边上多了两道细纹,像是被刀背轻轻划过的印子。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皂衣,腰间没挂绣春刀,只在腰带上别着一把短匕首,匕首鞘用旧布缠着,不细看还以为别的是根木棍。他啃梨的动作很慢,一口一口地咬,梨汁顺着嘴角往下淌,他就用袖口一抹。
“陈叔,您怎么在这儿?”沈知远把书合上,心还在嗓子眼里跳。
陈默没答,拿梨核往墙外一扔。梨核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巷子对面的瓦檐上,弹了一下,滚进檐下的暗沟里。他拍了拍手:“西厂夜里巡城,走到国子监后墙,看见树杈上蹲着个黑影,还以为是飞贼。走近一看,是沈家的大公子在啃书。”他仰头看着沈知远,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两道细纹衬得更深了些,“那本书,是《几何原本》吧?前些日子从传教士那里查抄的。查抄的文书是我经手的——一共七箱书,从澳门运来的,过了广州、肇庆,一路往北,在通州被截住的。书单上列了二十三本,其中这本《几何原本》是利玛窦写的,线装,蓝布封皮,扉页上盖了耶稣会的章。”
沈知远慌忙把书塞进怀里,从树上滑下来。脚落地时歪了一下,扶住树干才站稳:“陈叔别告诉父亲!我只是……只是好奇西洋人怎么算天。”他说话时低着头,手指在树干上无意识地划着,指甲缝里嵌着白天习字留下的墨渍。
陈默没有立刻接话。他往巷子两头各看了一眼,然后拽着沈知远钻进墙根下的灌木丛。那丛灌木长得密,枝干交错,从外面几乎看不见里面藏着人。沈知远蹲在灌木丛里,膝盖压着碎叶,鼻子里全是泥土的潮气和被压断的草茎渗出的青涩味。月光下,几个举着火把的锦衣卫从巷口走过,火光照在墙壁上,人影被拉得又长又扁。他们押着一个戴枷锁的洋人,那人约莫四十来岁,高鼻深目,穿着一件黑色长袍,袍角被泥水浸透了,可胸前挂着的十字架在火光里晃得刺眼。洋人叽里咕噜说着听不懂的话,声音沙哑,像是在辩解什么。押解的锦衣卫推了他一把,他踉跄了一下,十字架撞在枷板上,发出一声轻响。那声响让沈知远想起小时候在庙会上见过的一种西洋自鸣钟——整点报时的时候,钟里会弹出一只木头鸟,鸟嘴啄在铜片上,也是这么一声轻响。
“这是新来的传教士,叫什么……利玛窦的师弟,”陈默压低声音,“礼部说他妖言惑众,要押去刑部大牢。他之前在广州、肇庆那边传教,教人算学、天文,还画了幅世界地图,把大明画在了正中间——就冲这个,礼部说他是‘以夷乱夏’。”他转头看向沈知远,眼底有一丝沈知远读不太懂的神色,“你父亲现在可是工部红人,刚升了郎中,要是知道你和西学沾边……”
沈知远攥紧了怀里的书,指甲在封皮上划出几道浅痕。那封皮是牛皮纸的,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边角处露出底下蓝布封皮的一角。三日前,他在城南破庙里偷听到传教士讲“地圆说”,那人用炭笔在地上画了个圈,说大明只是这圆球上的一小片土地,又说海水涨潮是因为月亮在牵引。他当时惊得打翻了油灯,灯油泼了一地,火苗蹿起来烧着了神龛前的旧幡。若不是陈默恰好从破庙外经过,把他拽出来,他怕是要被闻讯赶来的官差当成妖人抓了。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个圆圈和月亮。他爬起来,从床底摸出半截炭笔,在墙根处画了一个小圈,又在小圈旁边画了一个更小的圈,分别标上“地”和“月”,然后盯着那两个圈看了很久,直到母亲在外间咳嗽了一声,他才把炭笔收起来,用脚把地上的圈蹭掉了。
“陈叔,”沈知远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您能帮我找些西洋书籍吗?我……我想看看他们的算术。”他说这话时不敢看陈默的眼睛,只盯着自己靴尖上沾着的一小块泥。
陈默咬梨的动作顿了顿。他把梨核从嘴边拿开,上下打量了沈知远一番。月光从灌木丛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沈知远脸上。那张脸还带着少年人的圆润,可眉骨和下颌的线条已经开始显出棱角——像他父亲,尤其是抿嘴唇的时候,那条线笔直笔直的。可陈默在他眼底看到了另一种东西,一种沈砚明身上没有的、更亮的、也更容易折断的东西。陈默把梨核扔掉,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你今年十五了吧?该考秀才了,看这些旁门左道作甚?”他嘴上这么说,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责备的意思。
“我不想考秀才!”沈知远脱口而出,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大了些。他赶紧压低嗓子,可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便索性说下去,“我想造能飞上天的船,想算清楚月亮离我们多远,想知道为什么海水会涨潮……”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可父亲说这些都是奇技淫巧,不如八股文有用。他说沈家的长子,得走正途。”说到“正途”两个字时,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沈砚明绝对不会喜欢的轻嘲。那轻嘲里又掺着些别的东西——大约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头一回发现自己和父亲走在两条不同路上时,心里泛起的那些又酸又涩的泡。
陈默沉默了片刻。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那油纸包得方方正正,用麻绳扎了两道。他解开麻绳,里面裹着两本书,封皮已经泛黄,边角卷起,但纸页完好。一本是《泰西水法》,封面上用墨笔写着书名,下面有一行小字注着“西洋熊三拔撰”;另一本是《远西奇器图说》,封皮上画着几个齿轮和杠杆的简图,墨色比前一本新一些。他把书塞进沈知远手里,书页带着陈默怀里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暖烘烘的。“这是我从西厂抄家物资里顺的,《泰西水法》讲的是水利机械,《远西奇器图说》里有各种西洋器物的图样。你拿去看,藏好了,别让你爹发现。”他说话时眼睛看着沈知远身后某个方向,像是在确认巷子里没有旁人。
沈知远眼睛亮得像星子,手指抚过泛黄的书页,指尖在“水利”二字上停了一下。他翻开《远西奇器图说》,第一页上画着一架带齿轮的起重机,旁边用蝇头小楷标注着“此器可起重三千斤”。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好几息——图上画着一个大齿轮带动四个小齿轮,小齿轮再带动卷筒,卷筒上缠着绳索,绳索另一端吊着石块。他在脑子里把那些齿轮转了一遍,忽然想起永定河上的筒车。那筒车靠水流推着转,一圈能提十几竹筒的水。如果把筒车上的水筒换成齿轮驱动的卷筒,是不是能把河底的淤泥也提上来?他正想得出神,远处忽然传来父亲的呼唤。
“知远——知远——”
沈砚明的声音从巷口方向传来,伴随着灯笼的光晕在墙壁上晃动。那光晕先是一团模糊的黄色,然后慢慢变亮,把巷子两壁的青砖照出密密匝匝的纹理。沈知远慌忙将书塞进树洞。那树洞在槐树主干的分叉处,洞口被一层枯叶盖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跳下树时动作太急,腰间的玉佩勾住了树枝。玉佩是祖母留给他的,青玉质地,上面刻着沈家的堂号。树枝一扯,玉佩的系绳断了,玉掉在地上,“啪嗒”一声摔成两半。
沈砚明举着灯笼走来时,沈知远正蹲在地上捡玉佩碎片。他把两半碎玉拼在一起,指腹按着断口,断口处的玉茬扎进了肉里,渗出一小颗血珠。沈砚明的脚步在他身后停下,灯笼的光照在他头顶,影子铺在地上又长又重。沈砚明见儿子蹲在地上捡碎玉,脸色沉得能滴出水:“又乱跑!明天就要去太学报道,还不老实待着?”他说话时灯笼往前照了照,光晕正好扫过槐树主干上那个树洞。沈知远的脊背僵了一下。沈砚明的目光在树洞口停了一瞬,那片枯叶被风吹得翻了个面,露出底下一角书封。他瞳孔骤缩:“这是什么?”
沈知远还没来得及解释,陈默突然从树后闪出来,手里拎着串糖葫芦。那糖葫芦用竹签穿着,一共五颗,裹着亮晶晶的糖衣,在灯笼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糖衣上沾着几粒芝麻,有一颗芝麻嵌在糖壳里,被光照得微微透明。陈默举着糖葫芦晃了晃,正好遮住了树洞的位置:“沈大人来得巧!方才见知远在买糖葫芦,我就多买了些。这家糖葫芦做得地道,山楂是山东来的,又大又酸,裹的糖是冰糖,脆得很。”他晃了晃手里的糖葫芦,又补了一句,“令郎聪明好学,将来必成大器。我看他方才还在琢磨算学呢——拿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好几个圈,也不知道在算些什么。”
沈砚明狐疑地看了陈默一眼,又看了看树洞的方向。陈默挡在树洞前面,笑容坦然,糖葫芦上的糖衣在灯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沈砚明终究没再说什么,把灯笼换了个手,拽着沈知远的胳膊往家走。沈知远被拽得踉跄了一步,回头看了陈默一眼,陈默冲他眨了眨眼,把糖葫芦塞进自己嘴里一颗。糖衣在他齿间碎开的声音很脆,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楚。
陈默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放下手里的糖葫芦。他走到槐树前,伸手从树洞里摸出那本《几何原本》,拿袖子擦了擦封皮上沾的灰。这本书是他从传教士那里截下来的,原本要和其他查抄书籍一起送往礼部焚毁,他在清点时抽出来藏进了怀里,打算寻个僻静处烧掉。此刻他摸着书封上那个烫金的拉丁文书名,拇指在“Geometria”几个字母上停了一下,改变了主意。他把书重新塞回树洞,用枯叶盖好,然后转身往西厂的方向走去。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声响在空巷里传得很远。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槐树。树洞口的枯叶被风吹得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盖得严严实实的。
三日后,沈知远被父亲押着去太学报道。太学在国子监东侧,隔着一条街,门前的棂星门是新修过的,石柱上的刻字用金漆描过,在晨光里晃眼。沈砚明走在前面,步子又快又稳,官服下摆扫过青石板,带起一股墨香——那是他常年出入都水司和车驾司公文房里沾上的气味。沈知远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袖中藏着那本《泰西水法》,书脊被他用一块旧布裹着,从外面看不出是什么书。路过城南破庙时,他放慢脚步往庙门口看了一眼。几个锦衣卫正在焚烧书籍,火堆架在破庙前的空地上,火苗舔着纸页,卷起的纸灰被热气托着往上飘,像一群灰黑色的蝶。火堆旁边堆着好几摞书,最上面一本的封皮半卷着,露出封面上几个墨字——《坤舆万国全图》。那几个字被火苗舔得发黑,边角卷起,很快就卷进了火里。火星子飘过来,落在沈知远脚边,在青石板上闪了一下就灭了。他盯着那团火看了两息,忽然想起三日前在破庙里听见传教士说的那句话——“天下之大,不止一部《头论语》。”那传教士说也没这话时蹲在地上,拿炭笔画了个圈,回圈里画了几条线,标注地着“亚细亚”“欧罗催巴”“利未亚”。他当时没记住那些名字,可那句“不止一部《论语》”却像一根针,扎进他脑子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走快点。”沈砚明了一声。
沈知远收回目光,袖中的《泰西水法》被他攥得更紧了。书页边缘的硬纸角划破了他的指尖,血珠渗出来,滴在封面上“水利”二字的中间,洇开一小朵红色的花。他把手指含在嘴里吮了一下,铁锈味在舌尖散开。
“记住,”沈砚明在太学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儿子。他比沈知远高出一个头,站定的时候官服的前襟微微绷着,显出常年操持公务练出的肩背轮廓。他说话时目光落在沈知远脸上,停了一息,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你是沈家的长子,要走正途。那些西洋邪说,碰都别碰。你父亲我修了一辈子河,靠的是《河防要术》《禹贡锥指》,靠的是实地勘测,不是那些图纸上的齿轮和机括。你祖父当年也捣鼓过这些东西,后来怎样?被革了职,郁郁而终。前车之鉴,不必我多说。”他说话时右手在身侧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沈知远看见了那个动作——那是父亲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他在都水司对着一屋子河工发火之前,手也是这样攥一下又松开。
沈砚明转身离去时,官服下摆扫过青石板,带起股墨香,那是《论语》的味道。沈知远望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想起昨夜在《远西奇器图说》里看到的“望远镜”。那图上画着一根铜管,两头嵌着磨过的镜片,旁边用细笔写着“此器可望远,能见数里外之物如眼前”。要是真能造出那东西,是不是就能看见更远的地方?是不是就能看见父亲站在街角回头的样子?他摸了摸怀里的书,转身走进太学。阳光穿过棂星门,照在他发间未干的血迹上,像个倔强的印记。
太学的课业枯燥得很。每日晨起先是诵经,然后是习字,午后讲《四书章句》,傍晚再默一遍经义。教课的博士姓周,五十来岁,戴着一副铜边眼镜,镜片厚得像瓶底。他讲《论语》时习惯把书搁在案上,自己闭着眼背诵,背到“君子不器”那句时总要停一下,说一句“君子当以修身为本,勿逐末技”。他说“末技”两个字时,眼皮会微微掀开一条缝,朝底下坐着的监生们扫一眼,像是在检查有没有人在底下偷偷画图样。沈知远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槐树枝丫伸到窗前,他趁周博士闭眼背书的工夫,把《泰西水法》摊在膝上,用《论语》盖住上半页,只露出底下那半页的图样来看。图上画的是龙尾车,一种西洋提水机械,用螺旋叶片把水从低处提到高处。他盯着那几片螺旋叶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永定河上的筒车——父亲修河时用的那种,用竹筒装水,靠水流推着轮子转。那筒车转得慢,提上来的水只够浇几亩地。这龙尾车要是能造出来,转一圈能提多少水?他在脑子里把筒车的提水量和龙尾车的螺旋升角比了一下,估摸龙尾车提水量大约是筒车的三倍,可要是把螺距缩小、叶片加宽呢?他越想越远,手里的《论语》慢慢往下滑,露出了底下半页图样。
“沈知远。”
周博士的声音忽然在头顶响起。沈知远手一抖,把《论语》往下一按,盖住了膝上的书。周博士站在他面前,铜边眼镜后面的眼睛眯着,手里捏着戒尺,戒尺的竹面被磨得发红,边缘有一道细长的裂纹,大约是哪年冬天冻裂的。他低头看了看沈知远的桌面,又看了看他的膝盖,戒尺在掌心里轻轻敲了一下:“起来,把方才讲的‘学而不思则罔’背一遍。”
沈知远站起来,手背在身后,把那本《泰西水法》塞进袖中。他背了“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背到后面几句时,脑子里全是龙尾车的图样,嘴里念的经义和心里的齿轮搅在一起,差点串了行。周博士没听出来,点了点头让他坐下,又补了一句:“用心些,别走神。”戒尺在沈知远肩膀上轻轻点了一下,便收回去了。沈知远坐下来时,后背出了一层细汗。他低头看了看袖口,还好书没露出来。窗外的槐树叶子在风里翻动着,把阳光剪成一片片碎金,落在他的《论语》封面上。他翻开书,在页边的空白处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痕,记下了方才想到的龙尾车提水量的估算法。那痕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可他自己知道在哪一页、哪一行。散了学,他把《论语》合上,袖中的《泰西水法》贴着胳膊,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怕那本书在袖中多待一刻就会被人发现。
深夜,沈知远躲在书房的暗格里,就着月光研读《泰西水法》。暗格设在书架后面,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他把书架往后挪了半寸,在墙面上钉了几块木板,刚好能塞进一个人。他蹲在暗格里,背靠着墙,膝盖屈起来顶着书架背板,书摊在膝上,月光从书架上方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纸页上。他翻到讲龙尾车的那一页,手指沿着螺旋叶的线条慢慢走了一遍,指腹能感觉到纸面上微微凸起的墨痕。他闭上眼,在脑子里把图样转了一遍——如果把螺旋叶的螺距加大,水流得会快一些,但叶片之间的缝隙也会变大,水会从缝隙漏回去;如果螺距缩小,水漏得少,可转一圈提上来的水也少了。他睁开眼,在页边空白处用炭笔写了几个数字,算了一遍,又划掉重算。炭笔是他从灶膛里捡的没烧透的柴棍,头在石头上磨尖了,画出来的线比墨笔粗,可写字够用。
烛火突然被风吹灭。那盏烛台搁在暗格外面,是他偷拿的母亲的旧烛台,铜座已经发黑了,插着一根剪短了灯芯的蜡烛。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烛苗吹得歪向一侧,又猛地灭了。他摸黑去够火折子,手指在桌面上摸索时碰翻了一只瓷碟,瓷碟滚到桌边,眼看要掉下去,忽然被一只手按住了。
沈知远抬起头,看见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捧着碗莲子羹。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衫,袖口处有两道细密的针脚,大约是自己缝的。鬓角的白发在月光里微微发亮,手里那碗莲子羹冒着热气,在碗口上方聚了一小团白雾。她走进来,把莲子羹搁在桌上,顺手把那只瓷碟摆正了,然后在沈知远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什么也没有问。椅子腿在砖地上蹭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你父亲当年也爱捣鼓这些,”她轻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她说话时目光落在暗格方向,沈知远还没来得及把书藏起来,那本《泰西水法》就搁在他膝上,翻到龙尾车那页。“有一年他从江南弄来一架西洋自鸣钟,拆了装、装了拆,拆到第三回的时候被你祖父发现了。你祖父说他不务正业,拿戒尺打了他三下,第三下打断了戒尺,也打断了他半根肋骨。后来他就把那些东西全烧了,专心读经,再也没碰过。”她说到“半根肋骨”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数那三下戒尺落下的位置。沈知远看见她手指点下去的地方正好是桌面上的一道旧刀痕——大约是某年修桌子时留下的,那痕迹被她反复摸过,边角都磨得圆了。
沈知远抬起头,看见母亲眼底有一种他从前没见过的神色。她放下碗,从衣襟里掏出块怀表。那怀表是银质的,表壳上刻着缠枝莲纹,链子是一根细银链,链扣处缠了一小圈红线,大约是防磨断用的。表盖弹开时发出一声轻响,里面表盘上的指针正在慢慢走,走一格便顿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她把怀表塞进他手里,表壳带着她胸口的温度:“这是三年前你姑姑从番邦使臣那里得来的,说是能‘算计光阴’。你姑姑说,这怀表的齿轮就像天地运转,只要转对了方向,再小的齿轮也能撬动大轮子。”她轻轻合上他的手指,把他指尖的伤口裹在掌心里。她的掌心粗糙,指腹上有常年做针线活磨出的薄茧,蹭在他伤口上时有些痒,可很稳。“知远,你父亲护着河,你姑姑护着宫,你……或许能护着些别的。”
沈知远攥着怀表,听着齿轮滴答作响,一下接一下,不急不缓,在安静的暗格里格外清楚。他忽然明白——这成化年间的迷局,不仅在朝堂,更在人心。父亲用《河防要术》护住了永定河两岸的百姓,姑姑用暗线和权谋护住了宫里的安宁,而他手里这块怀表、膝上这本书,或许也能护住些什么。他望向窗外,国子监的琉璃瓦泛着冷光,在月光下像一层薄薄的霜。而更远的地方,有星星在夜幕里闪烁,等着有人造出望远镜,去看个究竟。
“娘,”他低声问,“您不拦我?”
母亲站起来,把莲子羹往他面前推了推,碗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轻响。她没有直接回答,只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铺在地上,又薄又淡。“你祖父打断你父亲肋骨那年,我嫁进沈家第三年。”她说,“他躺在床上不能动,我给他擦药,他跟我说了一句话——‘天下之大,不止一部《论语》。’”她说完便出了门,脚步声在廊下响了几声,便听不见了。那脚步声很轻,像是怕踩碎了廊下的月光。
沈知远坐在暗格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他低头看了看膝上的《泰西水法》,又看了看桌上的怀表,表盘上的指针还在走,滴答,滴答,像是替他把那句话又数了一遍。他合上书,把怀表揣进怀里,表壳贴着胸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轻微的震动——那是齿轮走动的节奏,和他自己的心跳叠在一起,一个快些,一个慢些,渐渐合成了一拍。
西学潮的暗流,正随着传教士的足迹在大明土地上蔓延。葡萄牙人的商船停泊在澳门、广州,带来白银、香料和拉丁文的书籍;传教士们从沿海向内陆渗透,在广州、肇庆、南昌建起小教堂,用算学、天文和世界地图作为打开士大夫家门的钥匙。礼部屡次上疏请求查禁西学,可越禁越多,越禁越有人好奇。那些被查抄的书籍在送往京城的路上不断散落,有的被经手的官吏私藏,有的被沿途的客栈老板扣下,还有的像那本《几何原本》一样,被某个西厂百户顺进了怀里,又塞进了国子监后墙的树洞里。而十五岁的沈知远,攥着偷来的西洋书籍,站在这浪潮的边缘,既是局外人,也是弄潮儿。他把怀表揣进怀里,和《泰西水法》并排放着,表壳贴着书封,像两颗正在互相吸引的齿轮。他不知道的是,二十年后,他会成为第一个用望远镜观测日食的钦天监监正,而此刻藏在树洞中的《几何原本》,将在某个雨夜改变他的命运,也将改变整个大明对世界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