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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萧瑾珩站起来,走下御座,百官齐齐躬身。

他没有停留,径直走出了紫宸殿,褚明远小跑着跟在后面。

穿过那条连接紫宸殿和福宁殿的长廊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长廊很长,两边的柱子一根一根地排列着,阳光从柱间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他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光影。

褚明远站在他身后,不敢出声,也不敢上前,就那么远远地站着。

“去延福宫。”萧瑾珩忽然说了一句,继续往前走。

延福宫里,楚昭宁正坐在窗前看书。

萧绾绾趴在她旁边的矮桌上画画,画的是一匹马。

马的身子画得圆滚滚的,四条腿画得又细又短,像四根筷子插在馒头上。

萧绾绾画完一条腿,歪着脑袋看了看,觉得不对劲,又画了一条,还是不对劲。

两条腿歪歪扭扭的,像是喝醉了酒站不稳。

她皱着眉头,咬着笔杆,又画了一条,越画越歪,歪得她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索性把笔一扔,小嘴一撇,带着几分懊恼说:“不画了,马太难画了”。

蒋嬷嬷在旁边笑着劝:“公主画得挺好的,奴婢看这匹马挺精神的。”

萧绾绾撇了撇嘴,斜着眼看了一眼蒋嬷嬷:“嬷嬷骗人,明明就不好看。”

蒋嬷嬷被她说得哑口无言,站在一旁讪讪地笑。

可萧绾绾看了看自己那幅画,又看了看书上的插图,咬了咬嘴唇,到底还是不服气,弯腰捡起地上的笔,继续画那匹马。

这一次她画得比刚才更仔细,一条腿描了好几遍,描得粗粗的,觉得还不够,又描了一遍。

萧瑾珩走进来的时候,萧绾绾正趴在桌上,整张脸都快贴到纸上了,嘴巴微微嘟着,画得很认真。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父皇,立刻放下笔,从椅子上跳下来,蹬蹬蹬跑过去,一把抱住萧瑾珩的腿。

“父皇,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她仰着脸问,眼睛亮晶晶的。

萧瑾珩低头看着女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父皇来看你。”

他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刚才在朝堂上那种冷硬的棱角,在女儿面前,不知不觉就化开了。

萧绾绾高兴了,拉着他的手往矮桌那边拽。

“父皇你看,我画的马。我画了好半天呢。”

萧瑾珩被女儿拽着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幅画。

马的身子圆滚滚的,四条腿又细又短,脑袋画得比身子还大,怎么看都不像一匹马。

马要是长成这样,怕是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跑了。

可他笑着说:“画得真好。像不像你母后那匹枣红马?”

萧绾绾使劲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像一朵盛开的花,从嘴角一直绽开到眼底。

她蹬蹬蹬跑到楚昭宁身边,拉着她的袖子,兴奋得声音都高了八度:“母后你看,父皇说我画得像枣红马。”

楚昭宁看了一眼那幅画,忍住笑,点了点头。

她看了一眼萧瑾珩:“像,很像。快去让蒋嬷嬷给你把画收好,别弄皱了。”

萧绾绾满意了,从桌上拿起画,小心翼翼地吹了吹,双手捧着,跟着蒋嬷嬷出去了。

一边走一边回头说:“父皇你等我,我马上就回来。”

她的脚步声蹬蹬蹬地远去,蒋嬷嬷在后面跟着,嘴里喊着“慢点慢点别摔着”,可萧绾绾已经跑远了。

萧瑾珩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株桂花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在楚昭宁旁边坐了下来。

楚昭宁看着萧瑾珩,发现他的脸色不太好,把书合上,放在一边,在心里叹了口气。

“陛下怎么过来了?不是说今日朝会要紧事多,要议很久吗?”

萧瑾珩端起茶盏,又放下了,茶没喝一口。

“朕有时候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当得很没意思。”

楚昭宁的心揪了一下。

她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被窗外的光照着,一半明一半暗,棱角分明。

萧瑾珩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朕一道旨意下去,从内阁到六部,从六部到各省,从各省到各府各县,朕以为,旨意到了,事就办了。”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自嘲,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可今天钱青松的折子到了,淳安县令抗旨不遵,私改地契,阻挠清查。他背后还有人,那些人是谁?朕不知道。”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朕是皇帝,九五之尊,可朕的旨意出了京城,就有人敢不当事。”

“他们明面上喊着陛下圣明,转过身去该干什么干什么。朝廷的政令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纸空文。朕的尊严何在?”

楚昭宁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等他把那些积攒在心里的话都倒出来。

她听得出,萧瑾珩今天不只是生气,不只是失望,还有一种很深的无力感,甚至有那么一点颓废。

他坐在那里,微微佝偻着背,不像是那个在朝堂上运筹帷幄的皇帝,倒像是一个被现实磨得有些疲惫的普通人。

萧瑾珩不需要她的回答,只是有些事只能说给她听。

“朕想不明白,朕做这些事,是为大周好,是为天下百姓好。他们为什么就不明白?”

“那些隐田,那些漏税,那些被兼并的土地,他们不知道老百姓活得多苦吗?他们不知道再这么下去,大周的根基就要烂了吗?”

“他们知道。可他们不在乎。他们只在乎自己的银子,只在乎自己的地,只在乎自己的日子能不能过得舒坦。”

楚昭宁站起身,走进屋里,重新倒了一杯温茶,端出来,放在萧瑾珩手边。

把冷掉的茶盏换掉,才轻轻地开了口。

“陛下,您还记得商鞅变法吗?”

萧瑾珩转过头,看着她。

“商鞅在秦国变法的时候,秦国还是一个被诸侯看不起的西陲小国。商鞅的新法推行下去,触动了多少人的利益?”

“那些旧贵族,那些世袭的权贵,哪个不是恨他入骨?太子犯法,他处置了太子的师傅。贵族抗令,他割了他们的鼻子。”

“他立木为信,徙木立金,为的什么?为的是让天下人相信,朝廷的政令不是儿戏,是动了真格的。”

“可商鞅用了多少年?二十多年。从秦孝公六年到秦孝公二十四年,整整十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