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的马车上,萧绾绾窝在楚昭宁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她的小手还揪着楚昭宁的衣领,攥得紧紧的,可眼皮早就打架了,上下睫毛不停地碰在一起,又勉力睁开。
“母后……我不困……”她嘟囔着,声音含混不清。
话音还没落,眼睛就闭上了。
睫毛微微颤了颤,像是还想挣扎着睁开,可到底抵不过汹涌的睡意,沉沉地睡了过去。
小手也慢慢松开了,从楚昭宁的衣领上滑下来,软软地垂在身侧。
呼吸变得又轻又匀,小胸脯一起一伏的,脸蛋红扑扑的,像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苹果。
楚昭宁低头看着女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伸手轻轻拂开绾绾额前那几缕碎发,指尖在她嫩滑的小脸上停留了一瞬,才收回来。
马车在延福宫门口停下。
蒋嬷嬷轻手轻脚地上了车,从楚昭宁怀里接过绾绾。
那孩子睡得沉,被抱起来的时候连动都没动一下,只是在蒋嬷嬷肩窝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去。
鼻息均匀地喷在蒋嬷嬷的脖子上,痒痒的。
楚昭宁跟着下了车,一路走进寝殿。
蒋嬷嬷把绾绾放在床上,楚昭宁上前给女儿掖好被角,把被子四周都压了压,确认不会有风灌进去,才直起身。
“晚上警醒些。”楚昭宁低声吩咐蒋嬷嬷,又看了一眼旁边的两个丫鬟,“被子盖好,别让她踢了。”
蒋嬷嬷躬身应了。
楚昭宁又看了绾绾一眼,绾绾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张着,露出一排小米牙,脸上的肉挤在一起,像个瓷娃娃。
楚昭宁笑了笑,这才轻手轻脚地走出寝殿。
回到自己的寝殿时,萧瑾珩正坐在窗前看书。
他换了一身家常的道袍,石青色的,料子柔软,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
头发散着,没戴冠,只用一根细带子在脑后松松地束了一下,整个人比白天松弛了许多。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放下书,朝她笑了笑,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她坐下来。
楚昭宁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桌上搁着一壶茶,她伸手摸了摸壶壁,温的,便倒了两杯,一杯推到他面前,一杯自己端着。
萧瑾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道:“今天那个礼盒,你看见了?”
楚昭宁点点头:“看见了。”
“那些糖果,做得精致。”萧瑾珩把茶盏放下,“朕从来没见过那样的东西。花卉的、动物的、水果的,每一样都做得精致。”
他没有说下去,可楚昭宁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她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便自己说了:“陛下想出口?”
萧瑾珩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桌上的茶盏,又抿了一口:“朕在想,那些西洋人、南洋人,会不会喜欢这些东西。”
“会。”楚昭宁说得干脆,没有一丝犹豫,“西洋人没见过这样的糖果,南洋人也没见过。”
“他们见到的糖,大多是那种粗糙的黄糖、红糖,颜色发暗,味道单一,连包装都没有,用芭蕉叶一裹就了事。”
“我们这种精致的花卉糖、水果糖、,光样子就能让他们眼睛发直。再加上口感、香味、包装,他们根本抵挡不住。”
她一边说,一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些国家的情况。
她在前世读过的那些书、看过的那些资料,此刻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一归类、对比、分析。
“不说西洋,就说南洋。那些小国,王公贵族有的是银子,可他们没见过好东西。”
“我们的茶叶、瓷器、丝绸,他们求之不得。现在再加上这些糖果点心,更是不愁销路。”
萧瑾珩听着,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嗒”的一声,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楚昭宁继续说下去:“还有蛋糕、面包,西洋人也没见过。”
“他们的点心太粗糙了,不是烤个饼,就是煮个粥。这些东西一旦运过去,不愁没有销路。”
她说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萧瑾珩沉默了一会儿。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微微上抬,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问了一个最实在的问题:“做这些,需要多少银子?”
楚昭宁也沉默了一下。
她在心里快速地估算着,新的工坊、新的设备、更多的人手、更多的原材料。
还要开荒种甜菜,那需要买地、雇人、买种子、等收成。
甜菜种下去,至少四五个月才能收,这期间不能断货,库存得备足。
还有船,如果真要自己出海,那船不是小数目。
一艘能远航的海船,少说也要几千两银子。再加上船员、水手、货物、沿途的补给,没有几万两下不来。
把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拢了拢,报了一个大概的数字。
“光是开荒种甜菜,买地、雇人、买种子,就需要几千两。甜菜要到八九月才能收,明年的原料勉强够用,后年就不够了。”
“如果不提前准备,到时候只能减产。”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如果陛下想自己弄条船做海贸,那花的就更多了。”
“一条好船,几千两打底,大的上万两。还有货,光靠沁芳斋的产量,填不满一条船。”
“得扩大生产,得建新的工坊,得招更多的人。零零碎碎加起来,少说也要几万两。”
她说完,看着萧瑾珩,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朕在宫里,不花钱。”萧瑾珩忽然说了一句。
楚昭宁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萧瑾珩转过头,看着窗外的夜色。“但,军器局的火炮、新式火铳、蒸汽机、铁路、水泥、琉璃……哪一样不要银子?”
楚昭宁明白他的意思了。
“可是国库的银子,有战事要花,有河工要花,有赈灾要花,有农事要花。灾荒,水利,动辄几十万两。”
“那些大臣们天天盯着国库的账本,你多花一文,他们都要念叨半天。”
他转过头,看着她。
“朕的私库,靠皇庄那些收入,一年到头也就那么些。给你添置几样设备、买些材料,还凑合。”
“可你要做的大事,不是几千两能打住的。朕心里着急。”
楚昭宁听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萧瑾珩没给她机会。
“所以朕想弄一条船。”他说,“不挂在朝廷的名下,不归户部管,不走国库的账。”
“就朕自己的船,自己的货,自己赚的银子。赚来的银子,你想搞什么研究,就拿去用。”
楚昭宁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
“不过,”她稳了稳心神,抬起头,把话题拉回到正事上,“光靠糖果和点心,填不满一条船。”
“而且,这些东西做多了,万一挤占了老百姓的粮食,反而不美。陛下得想想,船上还装什么。”
萧瑾珩转过身,看着她,等她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