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长姬听到陈洛说“有始有终”时,原本已经微微绷紧的神色松弛了一线。
她心中那道“不让陈洛去”的念头,正在如同被风吹动的帘幕般轻轻晃动着。
但她在心中快速地权衡了一遍那道想法的利弊。
若是她强行阻扰,以“不放心”的名义拦下他的赴约,反而会让陈洛在道义上显得欠了宝庆公主一份人情。
仿佛他是一个在接受了故人旧情之后却连一面都不愿见的薄情之人,那道名声在外人看来对陈洛并不公平。
但她依然有些不放心,便微微抬了抬下巴,语气中带着认真与坚持:
“你要去见她也行,但我得跟着去。万一她在那边设了埋伏,我好歹能帮你点忙。”
陈洛听到她这个理由时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没有当面拆穿她“防止埋伏”的借口。
以他如今的修为,且不说他与宝庆公主之间并无深仇大恨,就算宝庆公主真的翻脸设伏,寻常的埋伏也奈何不了他。
但他知道朱长姬的性子,知道她这道要求背后真正的动机是她不放心自己,要确认那道互动没有越界。
他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温和与分寸:“你跟着去也行,但不能露面。在暗处看着就好,等我谈完了再告诉你结果。”
朱长姬见他没有拒绝,面上那道因为箭书而微微绷紧的神色便缓缓放了下来。
昨夜下了一场秋雨。
雨势不大,却绵密而持久,从傍晚一直落到天快亮时才渐渐收住。
待到清晨时,北境的山谷间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在渐升的日光中如同被掀开的纱幕般缓缓向高处退去。
空气比前几日又凉了几分,带着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枯草特有的微涩。
城墙上的青砖被雨水浸透后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灰黑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如同一幅被反复刷洗过的旧画,在其表面纹理中保持着被雨水浸润后特有的深度与层次感。
陈洛与朱长姬沿着山脊上的长城向潘家口方向走去。
这一段长城与京北西北方向那些建在陡峭山脊上的险峻墙体不同,山势较低,城墙也不以高大险峻着称。
它的任务不是让任何敌人都无法逾越,而是阻止小股骑兵在没有被察觉的情况下通过这些山间的低矮通道。
墙体依山势而建,在那些天然的陡崖处便直接利用峭壁作为屏障,只在低洼的缺口处才以人工修砌的墙体连接,将山势本身纳入防御体系之中。
两人走得不快,沿途偶尔停下来看看两侧的景色。
雨后初晴,山谷中的雾气正在缓慢消散,露出远处连绵的山脊线和那些被秋色染成深浅不一的褐色与黄色的山坡。
关外方向的视野在一片开阔的河谷地带中延伸至远方,在它的边缘以一道被山影切割出的分界线标示着视线可及的范围尽头。
陈洛边走边看着那些沿着山脊线蜿蜒延伸的墙体,心中那些关于这道壁垒的历史脉络在他行走的节奏中,如同一道被持续翻动的卷轴般在他心中流转着。
他随口感叹道:“汉人修建长城,说到底是为了防御北虏。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之间的对抗,核心在生存方式的差异。”
“游牧经济依赖牲畜和草场,对气候变化的承受能力很弱,一旦遇到严重的旱灾或雪灾,牲畜大量死亡,牧民便面临生存危机。”
“而长城以南有固定的收成、稳定的粮仓,因此北方游牧势力在灾年南下掠夺,是一种长期存在的生存策略。”
他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一段被雨水浸透的墙体上,那道墙体在此处随着山势自然弯曲,如同一道被折叠过的纸边般保持着它与山体轮廓之间的贴合。
“在秦朝以前,北方诸国各自修建防御设施,互不连属。秦统一后,将北方的防御工事连接成一条连续的墙体。”
“从那以后,历代修筑长城都延续了同样的思路,用一道可见的、连续的墙体来标示国家的疆域所及。”
“它不仅是防御设施,也是政治的宣告,此线以南,是汉人国家直接治理的范围。”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关外方向那片在雨后的日光中逐渐清晰起来的天际线,语气中多了一层如同在陈述一道关于历史走向的判断般的感慨与审慎:
“太祖皇帝的丰功伟绩在于驱逐异族、光复华夏,将这条边界重新收回到汉人手中。”
“如今建文帝所作所为,却是在自掘坟墓,太祖终归所托非人。”
他没有将后面那句话说得更重,但语气中的分量已经足以让朱长姬听出他未说完的部分。
朱长姬安静地走在陈洛身侧,听着他那番关于长城与王朝的宏观论述,目光在他侧脸上停留了片刻。
她发现他总是在这种看似随意的行走中,说出一些她此前未曾以如此系统的角度思考过的话。
那些话如同一道道被投入深水的石头般,在她心中的认知层上留下持续的波纹。
让她在不自觉地感到被他说服的同时,也对那些她此前只当作常识来接受的事物有了新的感知层次。
她心中那些关于朱家皇朝未来的忧虑在这道波纹中,如同一片被风吹过的水面般微微晃动了一下,让她忍不住开口问道:
“依你之见,大明在建文帝倒行逆施之下,未来会如何?不会……四分五裂吧?”
她问出最后那四个字时声音比前面低了一些,仿佛在避开一道她不愿以过大声量触碰的可能性。
陈洛转过头来看向她,目光中带着一层如同在陈述一道他已经反复确认过的判断般的笃定与从容,语气平稳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确信:
“郡主不必担心。大明气数正盛,虽有挫折,但前途光明。建文帝倒行逆施,自然有人会帮他纠正。”
“燕王乃应劫之人,是真命天子,必成大业,将大明发扬光大,万邦来朝。”
他的话语在落定时带着一种如同在陈述一道既定事实般的肯定,仿佛他已经看到了那道正在铺展的未来,在它的轮廓线上以它的方式标记着那些将被跨越的门槛与站台,等待着在时间与事件推移的过程中逐一被验证。
朱长姬在听到那番话时,心中那道因为当前局势而持续悬着的不安如同一片被风吹散的雾气般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如同站在暖阳下被光线包裹般的安稳感。
她的脚步在那道确认中不自觉地轻快了几分,连原本因为秋雨而微凉的指尖也在那道确定感中重新恢复了温度。
她看着他的侧脸,心中那些关于家族未来的顾虑仿佛正在被一道持续的暖意所包裹。
让她觉得即便前方还有艰难险阻,有他在身边,那些困难看起来也不像她独自面对时那样沉重了。
她跟上他的步伐,两人沿着那段被雨水浸透的城墙,在午后逐渐变得清透的光线中继续向前走去。
前方潘家口的轮廓已经出现在视野的边缘,如同一道被安放在山谷与山脊交界处的小型关堡,以它自己的方式占据着那段被两侧悬崖所夹紧的通道,等待着那段约好的时间在那里以它的方式如期展开。
远远看去,潘家口的关堡上已经立了一道人影。
那道身影站在城墙垛口旁,一身束身的衣袍被午后的秋风吹得微微飘动,勾勒出她被风与光同时包裹的轮廓。
她站在那里的姿态不像是在等人,更像是在以她的方式占据着那道位置,目光落在陈洛走来的方向上,目光平静,没有急切,也没有多余的打量。
她身后不远处散立着三名护卫,各自保持着一个能够观察到周围环境却又不打扰对话的距离。
陈洛在距离潘家口约半里处停下脚步,转头看了朱长姬一眼。
朱长姬也正望着那道关堡上的人影,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没有说什么,但她放在腰间剑柄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
陈洛朝她点了点头,伸手指了指关堡前方五十步外的一片乱石堆:
“你就在这里等我,那堆石头后面可以挡住视线,也能看清那边的动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面上,语气带着一种如同在确认一道已被双方接受的条件般的平稳与坦诚:
“放心,我的人和心都在你这边。就跟她说几句话,把旧日的事了结了便回,不会太久。”
朱长姬听了这话,目光中那道短暂的紧绷如同被松开的手指般缓缓释放开来。
她伸手理了理被风吹散的鬓发,朝他露出一个带着几分狡黠又带着几分认真的笑意,如同在回应一道她已经确认过的约定:
“好,快去快回。晚上好好犒劳你。”
她说完那句话时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在他面颊上停了一瞬,那双眸子里闪过一丝只有他能读懂的光。
陈洛看到她那道目光,心中仿佛被一片羽毛轻轻拂过,泛起一圈短暂的涟漪。
他暗道一声真是个迷人的小妖精,面上却只是微微一笑,转身向潘家口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不快,步伐稳健,靴子踩在被雨水浸透的枯草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陈洛走到潘家口关堡下方时,抬脚跨过最后一道低矮的石阶,在距离宝庆公主约三步远的位置停下脚步。
他站定后微微欠身,姿态一如既往地谦恭,目光平视着面前那道身影,语气中带着一层恰到好处的客气与礼节,如同在京师的公主府中见面时那般自然:
“公主殿下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宝庆公主在陈洛走过来的那段时间中,目光始终落在他的身上。
她看着他沿着石阶一步步靠近,在他的每一个落步中寻找着她心中那道问题的答案。
他是如何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从四品镇守晋升到二品宗师的?
他的气息沉稳而内敛,步伐带风,却沉稳得不易察觉,她以神意探向他的修为轮廓,大致落在三品镇国的范畴。
她心中那道不适感依然没有完全消散,如同在面对一道她以为自己早已看清轮廓,却忽然发现它一直在以她未曾察觉的方式调整着自身边界的事物。
她看了他片刻,才开口回应,声音中带着一层她试图压平却依然能够被听到的微颤:
“陈修撰风采依旧。怎么去了一趟燕王府,便改换门庭了?”
她说着,手中的马鞭在指间微微收紧了一下,如同在借那道动作来稳定自己正在翻涌的语调。
“你也是一名读书人,该知道气节之重。朝廷对你恩典有加,你怎可背信弃义,行助纣为虐之事?”
她说完这几句时,目光已经从陈洛的面容上移开了一瞬,落在远处的山脊线上,仿佛在借着那道远眺来让自己从涌动的情绪中抽离片刻。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整理措辞,然后重新将目光移回他的脸上,语气中那道愤怒的气息已经被压得更平了一些,但依然能够听到它在那道平整的表层下持续地涌动着。
“不过,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本宫也体谅你的难处,毕竟你出任燕王府长史,也是为朝廷效力。”
“如今被形势所迫,不得已屈身投靠燕逆,也并非全然是你一人之过。”
她说到这里时,握着马鞭的那只手微微松开了几分,随即又握紧,仿佛在她自己的说服与不甘之间来回摆动。
“只要你现在能幡然回头,弃暗投明,本宫既往不咎,定能保你在朝堂上无罪。你看如何?”
她说完这番话时,胸膛微微起伏了几下。
她原意是想好好地、以商量的口吻与陈洛谈这件事。
可见到他的那一瞬间,那些原本被理智整理好的措辞,如同被风吹散的纸页般,在她的话语中重新排列成了一篇带着不平与不甘的陈述。
仿佛她心中那道被欺瞒的愤怒,在见到他的那一刻便不请自来地涌了上来。
她想起他在京师时对她那种恭敬有加、唯命是从的姿态,想起他每次在她面前总是摆出那副可靠而又带着几分讨好的模样。
她对他那么好,那么信任他,将他视为心腹中的心腹,他却一声不吭地就转投了燕王。
她心中那道愤怒正在如同被拨动的炉火般在她胸中反复加热着,让她那把马鞭在指间被捏得越来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