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尔特尼亚城破后的第三天,多瑙河下游的联军援军船队终于逼近到距城约二十里处。
他们来得并不仓促。八十艘平底战船、划桨船和运输船在河面排成三列,队形经过上游六十里水路的风浪淘洗仍然保持得相当完整,船头劈开初冬的河雾,桨叶搅起的白沫和河面上漂浮的碎冰混在一起,发出一种低沉的、湿冷的划水声。船上载着约八千名士兵,甲板上堆着云梯、撞锤和标枪束,几艘大型运输船的货舱里还压着足以支撑半个月围城战的粮食和火药。这是联军在冬季前夺回多瑙河下游控制权的最大一次尝试。他们借着晨雾驶来,船舷上的铁盾在雾中时隐时现,像一列从水底浮上来的灰色鱼群。
奥斯曼指挥官站在奥尔特尼亚石楼前。石楼门楣上并排着三十四道刀痕,深浅不一,有些已经被霜冻和河风侵蚀得发黑。他抽出短刀,在第一道刻痕旁又刻下第三十五道。刀尖在石面上刮出的声音利而短,像一句咬着牙说出的承诺。然后他转身走下石阶,开始部署这场迎击。
水军在河面上设置了五道拦江铁索。每道铁索以三根粗链并成,横跨河面,两端固定在两岸新钉入河床的铁桩上,桩身周围堆了石块加固。铁索上挂满带刺铁钩和浸油麻绳,在晨雾里只露出断续的黑线,像五道埋伏在水面以下的狼牙。铁索之后,五十艘炮船和四十艘火攻船分列两翼,炮船的炮门已经全部打开,火攻船的船头堆着硫磺、沥青和浸透鲸油的麻屑。河岸两侧各布置了约二千名步兵和三十门岸炮,炮口对向河心,交叉射界把整个河道切成两段火力走廊。奥斯曼指挥官站在北岸炮台的高处,对水军统领说道:“联军船队远来,必强行冲索。不要急,等他们的先头船被铁索缠住,火攻船再上。岸炮先打运输船,把兵留在对岸。”
联军船队在晨雾中进入火力范围。先头约二十艘划桨船加速前冲,船首斜竖着长斧和锯子,试图砍断第一道铁索。铁索上的带刺铁钩挂住了船桨、船舷和护盾,几艘划桨船在惯性中继续前冲,被铁索横向一绞,船身侧翻,桨手落水,河水里瞬间炸开一片尖叫和碎冰。奥斯曼岸炮约六十门同时开火,炮弹劈开雾气砸进联军船队,一艘运输船被击中船腹,木屑和水柱一起喷上半空,另一艘划桨船被打穿了底舱,在河心打了一个旋便沉了下去。联军战船以船炮还击,河面上水柱如林,炮声在两岸的柳林间来回冲撞,惊起大片黑鸦。
奥斯曼四十艘火攻船从两翼顺流冲出。它们贴着水面滑下,船舷上伸出铁钩,钩住联军战船的船帮后把整船点燃,火油和硫磺在河面上炸成一片,浓烟贴着水皮翻滚,像一层被点着的黑布在河上蔓延。联军水兵以水桶和湿帆扑火,但火攻船像附骨之蛆,烧沉一艘又撞上下一艘,几艘联军战船在慌乱中互相碰撞,火势沿着船舷一路爬过去,把整排桨船烧成了一条移动的火线。先头部队几乎全军覆没。
联军指挥官见正面无法突破,命约三千名步兵从北岸登陆,沿河岸小路向奥斯曼岸炮阵地推进。奥斯曼北岸守军约二千人以火铳和弓箭迎击,火铳打在柳林里,铅弹削断柳枝,断枝和碎叶洒了联军步兵满头满脸。联军在河滩和柳林之间被压制住,队形散开又收拢,始终没能冲上高地。奥斯曼约一千骑从北岸高地绕到登陆部队后方,马蹄踩碎岸边的薄冰,骑手以马刀和短矛从侧后杀入,把联军步兵截成数段。河滩上刀光翻卷,血水混着碎冰和泥浆流回河里,约千名联军步兵被围歼在河滩上,剩下的弃了武器逃回船上,踩着浮尸和破浆往回爬。
联军船队在损失了约三十艘船后向多瑙河更下游撤退。先头的灰帆渐渐远离,桨声从密集变得稀疏,最后完全消失在河雾深处。河面上只剩下燃烧的残船在缓缓打转,碎木、断索和漂散的旗帜顺流而下。奥斯曼以约千人的伤亡守住了多瑙河下游,岸滩上缴获了大量船材、云梯和成捆的刀矛。奥斯曼指挥官走到河岸炮台的石壁前,用刀尖在第三十五道刻痕旁刻下第三十六道。这一次他刻得比前一道更深,刀锋在石头里停顿得更久,像要把整条多瑙河都刻进去。他转过身,望着联军船队远去的灰帆和河面上还未散尽的硝烟,对身后军官们说道:“多瑙河下游已固。联军在河上不是我军对手。入冬后,河水会结冰,到时更无大战。命全军修整,将奥尔特尼亚和维丁连成一道冬季防线。”
多瑙河的河水混着碎冰、木片和焦黑的船壳东流,联军溃退的船影在雾中消失,像被河神吞没的亡灵。而奥斯曼帝国的多瑙河战线,在经历了铁桥、维丁、卡尔洛瓦和奥尔特尼亚的连番血战后,终于像一根铁索般横在了帝国北境。那根铁索上还沾着碎冰和血水,在初冬的寒雾中轻轻震颤,像一条沉睡未醒的河蛇,正把整条多瑙河的冬天一圈一圈地缠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