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潘尼尔的攻势越来越紧。
金属碎片、数据板、冷却管残骸——她操控着一切能拿来当武器的东西，编织出一张铺天盖地的攻击网。
陆竹葵被逼得节节后退，最终退到了主信息塔基座的一个死角。
那里数据接口密集，环境信息流复杂，全息光带交错如网。
差不多了……
陆竹葵背靠冰冷的塔身，眼神飞速扫过那几个高频闪烁的接口。
斯潘尼尔果然动了。
两根特别凝实的线悄无声息地贴上塔身，沿着金属表面缓缓攀爬，向陆竹葵逼近。
同时，她操控另外三条线，从不同角度卷向陆竹葵的衣摆、袖口和腰带——
陆竹葵在这一刻动了。
她突然转身，双手猛地按在了塔身上的两个数据接口！
一股诡异的共鸣在塔身、愿之线和陆竹葵的双手之间炸开！
蓝白色的源流光芒从接口中喷涌而出，沿着塔身的金属骨架蔓延，瞬间照亮了整个死角。
光芒并非普通的照明，那是高密度信息流被强行激发后产生的辐射——
斯潘尼尔感觉到了。
那两根贴在塔身上的线，传来一阵强烈的被吸附感！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试图顺着线逆流而上，钻进她的感知、她的源流、她的意识。
惊骇之下，斯潘尼尔想要切断那两根线。
但就在这一瞬的迟滞和分神，那三条卷向陆竹葵衣物的线，命中了。
它们缠上了衣摆、袖口、腰带。
但没有成功缠紧。
因为在接触的刹那，陆竹葵的身体微妙地一旋一扯。
动作极小，却精准无比。
她用自己的闪避轨迹，引导着那些线头，让它们不可避免地擦过了她露出的皮肤。
接触面积很小。
时间极短。
但足够了。
陆竹葵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感觉”到了。
是某种……东西，顺着线与被接触的那一小片皮肤，流了过来。
不是动能。
不是热量。
不是任何一种她能用【万象渊府】直接吸收的“能量形式”。
而是……
【束缚·投掷】
这是……“指令”？
陆竹葵的瞳孔骤缩。
她的线……能传递信息？
那不是精神攻击。
是一种更加隐蔽的机制，通过物理接触，将特定的“信息”直接写入目标的感知。
和里昂的词典有一些相似，但里昂的机制更类似于对目标已发出的神经信号进行篡改。
【愿之线】，更像是传递一个“必须要做”的动作，影响目标的下一步判断！
要说的话，可能类似于催眠？
陆竹葵思忖着，看着斯潘尼尔收回了所有的线。
观雨楼的任亘泩为什么会输？
因为她的线触碰到任亘泩的身体时，让本就重伤、精神紧绷的任亘泩潜意识地认为自己应该“休息”？
永日卫士为什么会输？
因为在混战中，斯潘尼尔的线触碰到了他们，特别是艾斯提斯，让其光轮紊乱？
原来如此。
陆竹葵抬起头，看向斯潘尼尔藏身的方向。
那里只有阴影和书架的轮廓。
她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而斯潘尼尔，在感觉到线端传来皮肤触感的瞬间，也如遭雷击。
碰到了！
她惊恐地想抽回线。
但已经晚了。
【万象渊府】的特性不仅是能够吸收能量，只要是源流构成的一切，她都可以吸收。
她感觉到了！
斯潘尼尔的心脏狂跳。
她的秘密，在这一刻，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全场哗然。
“发生了什么？陆竹葵刚才那一下是什么？”
“她碰到塔身接口后，斯潘尼尔的线好像抖了一下？”
“陆竹葵脸色发白！是受伤了吗？但斯潘尼尔好像更慌？”
“看不懂啊！快解释一下！”
观众席上的议论声此起彼伏，连带着解说席上的三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塔莉亚的身体微微前倾。
她的语气带上了明显的惊讶。
“刚才那个接触……有意思。”
“陆竹葵选手主动接触高负荷数据接口，引发了小范围的源流共鸣，这共鸣干扰了斯潘尼尔选手线的稳定性，更重要的是……”
她指向回放画面上那个被放慢了数十倍的瞬间。
“在随后的衣物缠斗中，线似乎接触到了陆竹葵选手的皮肤？”
肯愣了一下：“皮肤接触怎么了？线不是物理操控吗？”
“是的，但……”
塔莉亚的声音沉了下来。
“有些特化型的操控系能力，当媒介直接接触生命体时，会产生一些可能的变化？也许斯潘尼尔选手的线，在接触生物体时，有我们尚未知晓的第二种特性？”
唐追问：“您是说……？”
塔莉亚没有直接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画面中陆竹葵那个无声的口型上。
“只是猜测，但如果真是这样，陆竹葵选手冒险诱导近身接触的目的，就非常明确了——她在测试线的真正性质。”
“而刚才她的反应和那个口型……”
塔莉亚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在自言自语。
“她很可能测试成功了。”
屏幕上，陆竹葵站在信息塔的阴影中，面色苍白，但眼神清明。
而在阴影更深处，斯潘尼尔的手指在不可抑制地颤抖。
恐慌之后，是破釜沉舟的暴怒。
没有退路了！
必须在陆竹葵完全理解自己的机制之前彻底击溃她！
斯潘尼尔从阴影中冲出，双手十指张开，所有散布在场中的愿之线在这一刻全部显形，因高强度的源流灌注而散发出乳白色微光，密密麻麻，如同突然苏醒的神经丛！
“咻！咻咻咻——！”
断裂的金属栏杆、松脱的螺丝与金属面板、甚至从格栅下方被强行扯出的粗短冷却管……所有散落在图书馆数据中枢内的非生命杂物，都被数十根愿之线精准地缠绕、提起。
斯潘尼尔双手在身前如同指挥一场交响乐，十指疾弹。
投掷风暴，开始了。
一块边缘锋利的金属板旋转着呼啸砸向陆竹葵面门，几乎同时，三根被线缠住的冷却管从侧下方斜刺里撞向她膝盖和腰肋，头顶上，更多细小的金属碎片如同霰弹般泼洒而下！
陆竹葵瞳孔收缩，扭曲的透明旋涡瞬间在她体表流动起来。
【万象渊府】！
陆竹葵将圆融守心流的身法发挥到极致，身体如风中柳絮，在狭小的死角内做出不可思议的拧转和摆动。
“啪！”金属板擦着她的发梢飞过，深深嵌入身后的数据塔外壳，火花四溅。
“咚！咚！”两根冷却管被她看似轻柔的手掌侧面拍中，冲击力被【万象渊府】瞬间吸收大半，改变方向砸在左右两侧的书架上。
细密的碎片雨则被她鼓荡起的源流微微偏转，多数叮叮当当地落在脚边。
但吸收冲击是有代价的。
每一次接触，陆竹葵的脸色也随之白上一分。
她的源流不是无底洞，高频率的吸收正在快速消耗她的源流和精神。
“她在消耗竹葵！”备战区，凯撒一眼看穿，“用物理投掷，避免线直接接触，同时逼迫竹葵不断使用能力进行防御和吸收。”
场上，斯潘尼尔的攻势没有丝毫停歇。
她根本不给陆竹葵喘息的机会，杂物投掷一波接着一波，角度越发刁钻，甚至开始利用环境。
愿之线扯动头顶的缆线桥发出巨响干扰判断，或故意将杂物砸向陆竹葵附近的数据接口，引发小规模的电路过载和电弧溅射，进一步压缩她的闪避空间。
陆竹葵就像暴风雨中的一叶小舟，看似随时可能倾覆，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稳住。
她的呼吸越来越重，额头的汗水混合着之前嘴角的血迹滑落，眼神却依旧沉静，如同深潭，倒映着每一次攻击的轨迹，分析着斯潘尼尔操控的节奏和……那始终未曾直接袭向她身体的线。
还不够……只是这样，看不到更深层的机制……
陆竹葵的大脑在高速运转，身体在承受巨大压力。
必须让她……更近一步。
机会，出现在一次连环投掷的间隙。
三块较大的金属残骸被先后投出，封堵了陆竹葵左、右、上三个方向，第四根隐蔽的冷却管则贴着地面疾射她下盘！
陆竹葵足尖猛地蹬地，身体不退反进，迎着正面最小的一块金属板冲去！
在即将撞上的瞬间，腰肢如折断般向后一仰，堪堪让过金属板，同时右腿如同鞭子般向上撩起，精准地踢在冷却管侧面！
“铛！”
冷却管被踢得向上偏转。
而陆竹葵借着一踢之力，仰倒的身体顺势就是一个流畅的后手翻，试图从这波合击的缝隙中钻出。
但这个动作，让她在瞬间失去了部分平衡，且后背空门大开！
一直通过线感知着一切的斯潘尼尔，等待的就是这个！
就是现在！
一直游离在攻击边缘的数根愿之线骤然发动，闪电般缠上了陆竹葵脚下踩着的那一小块格栅边缘！
“起！”
斯潘尼尔低喝，双手猛地向上一提！
“咔嚓！”格栅被线强行扯得向上翘起！
陆竹葵脚下一空，平衡彻底被打破，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
而斯潘尼尔，已经如同猎豹般扑了上来！
近身格斗！
斯潘尼尔的步伐独特，带着灵动与旋转，瞬间切入陆竹葵的中线，右手并指如刀，一记凌厉的手刀直刺陆竹葵因失衡而暴露的咽喉！
陆竹葵虽惊不乱，圆融守心流的守势本能展开。
她头部急偏，同时左手由下向上画圆格挡，试图偏转并吸收这记手刀的冲击。
但斯潘尼尔的攻击是连贯的！
手刀被格挡的瞬间，她的身体已然借力旋转，左腿如同拧紧后释放的钢鞭，一记低扫狠狠踢向陆竹葵支撑脚的脚踝！
陆竹葵重心未稳，只能屈膝硬抗。
“砰！”沉闷的撞击声。
低扫被万象渊府挡住。
斯潘尼尔旋转不停，右腿落地为轴，左腿收回的刹那，右肘已借助旋转之力，如同一柄重锤，砸向陆竹葵的太阳穴！
狠！快！连贯！毫不拖泥带水！
陆竹葵终于色变。
这一肘太快太猛，完全格挡已来不及。
她急吸一口气，身体以一种近乎不可能的柔韧度向后缩肩仰头，同时右臂竖起护在头侧。
“嘭！”
肘尖重重砸在陆竹葵竖起的右臂小臂上。
“好！”观众席上爆发出喝彩。
这电光石火间的近身对攻，节奏极快，凶险无比，看得人热血沸腾。
“斯潘尼尔选手放弃了远程，选择了近身压制！她的格斗流派……似乎是实战性极强的马伽术混合了卡波耶拉！”解说肯高喊。
“太精彩了，这是斯潘尼尔选手第二次在擂台上展现出自己的近战能力！”
分析师唐语速飞快：“陆竹葵选手的防御非常精湛，在失衡状态下连续化解杀招，但明显处于被动！”
解说肯有些疑惑道：“但是青囊解忧选手为何不释放自己吸收的那么多能量呢？在之前的比赛里，我们可以看到万象渊府所释放的光束的威力不容小觑，可以和一般的放出系媲美了。”
“有前摇，”塔莉亚沉声道：“斯潘尼尔的选择很聪明，避开对方特性不明的吸收能力，用自己扎实的格斗技进行压制，陆竹葵的圆融守心流擅守，但斯潘尼尔的实战流派攻击性更强，而且……她更习惯这种街头般的凶狠节奏。”
“这样就导致了，如果陆竹葵想释放源流攻击，势必会被抓住机会进行一波连击，她本身可能没有信心能抗住。”
“而且这些工作和攻势，你们不觉得很像吗？”塔莉亚轻笑着，询问着两位解说。
分析师唐反应了过来：“您说，废墟鬣狗？”
场上，陆竹葵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右臂微微颤抖。
斯潘尼尔根本不给对方喘息机会，如影随形般再次贴近！
就是现在！陆竹葵眼神一凛，双手合在胸前，蓝色的光芒大放！
她要释放万象渊府吸收的能量，务必先拉开距离！
斯潘尼尔盯着陆竹葵的手心，随着光芒越发耀眼，在离陆竹葵还有三米距离时猛地跳起！
空中回旋踢！
一踢直接命中陆竹葵的左臂，使得她胸前蓄力的源流瞬间被打散，无数蓝色的光芒像水花般四散纷飞。
“靠！”备战区的星落泉猛地站起，爆出了一句惋惜的粗口。
斯潘尼尔落地后没有停下，反而借着势左右腿交错，如同旋转的风车，带着残影攻向陆竹葵的中段和头部，虚虚实实，令人眼花缭乱。
陆竹葵没有气馁，沉心静气，将圆融守心流的“圆融”二字发挥出来。
她双手画圆，身形如水中游鱼，以小幅度的拍、拨、引，将来势汹汹的踢击力量一次次卸开。
偶尔避无可避，才用身体硬抗，用万象渊府吸收伤害。
一时间，只见斯潘尼尔攻势如潮，腿影翻飞，陆竹葵则守得密不透风，每每在危险之时化险为夷。
金属格栅上脚步急促交错，发出密集的“嗒嗒”声，夹杂着拳脚到肉的闷响。
但陆竹葵的额头汗如雨下，呼吸越发粗重。
被动吸收在持续消耗她的源流，而斯潘尼尔狂风暴雨般的近身攻击带来的身体负荷和精神压力同样巨大。
她就像一块被不断锤击的礁石，看似稳固，内部却在积累裂痕。
她的近身战……果然很强。
力量、速度、连贯性都在我之上……完全打不过，不能再这样被动防守了。
陆竹葵眼神一凝，在格开一记高扫的瞬间，捕捉到斯潘尼尔重心微微前移的刹那破绽！
她一直蓄势的左手突然穿透腿影，叼住了斯潘尼尔刚刚收回的左脚脚踝！
陆竹葵身体顺势下沉转体，以全身之力牵引，试图将斯潘尼尔拽倒！
斯潘尼尔反应极快，被抓住脚踝的瞬间，非但没有挣扎，反而借力跃起，另一条腿屈膝狠狠撞向陆竹葵的胸腹！
陆竹葵似乎早有所料，叼住脚踝的手没有硬拽，而是顺着斯潘尼尔跃起的力道向侧方一引，同时自己向另一侧滑步，巧妙地化解了膝撞的正面冲击。
紧接着，她抓住斯潘尼尔单腿落地尚未站稳的瞬间，合身扑上！
近身，缠抱！
这不是圆融守心流常用的技术，但陆竹葵显然也精通地面缠斗，就像面对艾思蒂妮时一般。
她双臂如同铁箍般锁向斯潘尼尔的腰身和右臂，意图将她拖入地面，利用关节技决胜负！
斯潘尼尔眼中厉色一闪。
马伽术最不怕的就是近身缠斗！
她腰腹核心猛然发力，被锁住的右臂如同泥鳅般反向一扭一撑，同时左肘狠狠向后撞击陆竹葵的肋部！
陆竹葵吃痛，锁技稍松。
斯潘尼尔立刻抓住机会，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向下滑脱，同时右腿钩住陆竹葵的小腿，反向一别！
两人同时失去平衡，翻滚着摔倒在冰冷的金属格栅上！
地面战！
观众席瞬间屏息。
格栅之上，两人如同搏命的凶兽般纠缠在一起。
手臂绞缠，腿脚互锁，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肌肉的绷紧和闷哼。
陆竹葵试图寻找关节锁的机会，而斯潘尼尔则用马伽术中的窒息技和压力点控制进行反制。
“呃！”陆竹葵终于抓住一个机会，形成了对斯潘尼尔左臂的十字固雏形。
她双腿死死锁住斯潘尼尔的手臂和脖颈，全身发力，试图将其制服。
斯潘尼尔额头青筋暴起，忍受着关节即将被逆转的剧痛，没有被锁死的右手猛地一拍地面，腰腹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整个人竟然以被锁的左臂为支点，强行做了一个违反常理的半旋身！
这个动作让她暂时缓解了十字固的压力，同时被锁的左臂手指并拢，如同一柄短剑狠狠戳向陆竹葵毫无防护的侧腰肾脏部位！
这一下若是戳实，足以让人瞬间失去战斗力。
陆竹葵不得不松开双腿，紧急拧身躲避。
而就是这一松，给了斯潘尼尔绝地反击的空间！
她如同压紧的弹簧般弹起，摆脱纠缠的瞬间，右拳紧握，指骨凸起，一记冲拳轰在了陆竹葵匆忙架起的双臂交叉点之后——
她的心口偏下位置。
“嘭！”
沉闷到令人心悸的撞击声。
陆竹葵双眼猛地睁大，一口鲜血抑制不住地喷出，身体被这股巨力轰得向后倒飞，重重撞在信息塔基座的金属外壳上，然后缓缓滑落在地。
她蜷缩着身体，剧烈咳嗽，每一次咳嗽都带出更多的血沫，脸色惨白如纸，挣扎着想站起来，手臂却不断使唤地颤抖。
斯潘尼尔保持着出拳的姿势，剧烈喘息着，汗水浸湿了她的发梢，顺着下巴滴落。
她看着倒地不起的陆竹葵，眼中最后一丝暴怒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疲惫和……一丝复杂的黯然。
“还要打吗？”斯潘尼尔轻声问道。
陆竹葵捂住心口，喘息着。
喘息着。
她笑了笑：“不打了，我认输。”
裁判迅速介入，检查陆竹葵的状态。
医疗机器人也飞快驶入场地。
数秒后，裁判举起手。
“陆竹葵选手无法继续比赛！第一局，胜者——斯潘尼尔！废铁狂想曲积一分！”
场馆在寂静了一瞬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斯潘尼尔缓缓站直身体，看了一眼被医疗机器人搀扶的陆竹葵，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向自己的通道。
她赢了。
但为什么……心里没有半点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