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静得能听见海风穿堂的轻响。
八盏灵灯的灯焰同时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了一瞬，随即又稳住。
江辰端着茶盏，没有放下，也没有喝。
他垂着眼，看似在看盏中浮沉的茶叶，神念却已经在这一息之间铺了开来。
先扫过议事殿四壁的阵纹，确认锁空纹上的三百七十二个符文都亮着，湮灭杀阵的十八道阵眼全部在待发之势，只要他心念一动，整座大殿便会化作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
再顺着地脉，往二十一座岛屿的主阵眼过了一遍，看有没有被人悄悄动过手脚，灵脉里的灵气是否顺畅。
最后越过界域大阵，扫向岛外方圆百里的海面，连海底的暗礁缝都没放过。
风平浪静。
没有伏兵，没有大军，连一丝潜藏的魔气都没有。
只有几条海鱼在暗礁间游弋，几只海鸟落在礁石上梳理羽毛。
王朝阳是一个人来的。
江辰这才缓缓抬眼。
“你到底是什么来历，”他开口，声音不高，落在空荡的大殿里却清清楚楚，“竟然胆子这么大，敢送上门来。”
王朝阳站在殿中，青灰斗篷垂落，神情木然。
“你灭杀了本座四个复制体，”他说，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当清楚我是万年前的修士了。本座活了这么久，早已活够，有什么好怕的？”
他顿了顿，抬起眼来。那双眼瞳是极深的灰，像积了万年的雪，没有半点活气，却又藏着说不清的东西。
“至于我的来历，告诉你也行。不过——你得先帮我阻止金瓶儿那个疯婆娘，然后再说。”
江辰指尖在盏沿上轻轻一转。
四个复制体。这四个字落在耳朵里，他眼前几乎立刻闪过那四幕场景。
第一个，在玄元观外的废墟里，金丹期的王朝阳被他一剑刺穿心口，临死前脸上还带着那种木然的笑。
第二个，在南疆密林的祭坛边，元婴初期，被他用阵旗困了三天三夜，最后自爆了半具身躯逃走，后来还是死在了阵眼反噬里。
第三个，在无尽沧海开战之初，混在魔道大军里，想偷偷摸上天玑岛破阵，被嫣然一剑斩了头颅，脸上也是这副灰扑扑的表情。
第四个，就在三个月前的决战之夜，那个扮作散修想在他背后下黑手的元婴中期，被他以湮灭杀阵困住，搜出了半块刻着古老符文的玉牌，记忆残缺不全，却足以让他确认——王朝阳背后，站着一个叫“主上”的存在，沉眠了不知多少年。
这四个，修为一个比一个高，死法一个比一个干脆，却没一个肯开口多说半句的。
如今第五个，元婴圆满，自己站到了他面前，还主动说要谈。
“何须那么麻烦。”江辰把茶盏往前轻轻一推，盏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你白活了几万年，却还未进阶化神。送上门来，我直接抓住你搜魂，不是更方便？”
王朝阳笑了。
那张木然的脸上，头一回浮起一点笑意，嘴角牵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看着却让人心里发凉——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倒像是看着一个说了傻话的晚辈，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无奈。
“我岂能不清楚你江辰的手段。”他道，“我敢孤身上门，就不怕你搜魂。我早已将自己的部分记忆分裂封存，以本命神魂锁在一件单独的法宝里。你搜魂，搜得到的，只是我想让你看到的那些——关于这万年修行的些许皮毛，关于沧澜界的只言片语。你真正想要的，半分都得不到。”
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江宗主若是不信，不妨试试。在下很特殊，神魂分裂这门术法，整个沧澜界除了我，没人会用。就算被搜魂，也没什么打紧——死不了人，也坏不了道基。”
江辰皱起了眉。
他指尖微微一动，一缕混沌道韵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收了回去。
他知道，这等老怪物，虽然修为没有六阶，可活了上万年，手中的术法、见过的世面、藏起来的底牌，绝不是寻常元婴修士能比的。
神魂分裂——他在那四个复制体的残缺记忆里见过只言片语，知道这是一门极偏门的上古术法，需要把神魂切成数片，分别封在不同的载体里，寻常搜魂术确实奈何不得。
他说的这些，很可能是真的。
而王朝阳的来历，和徐福，肯定脱不了关系。
徐福这两个字，是江辰在蓝星时就烂熟于心的。
秦时方士，率三千童男童女东渡出海，求那虚无缥缈的长生仙药，出海之后便杳无音信，成了史书上一桩没头没尾的悬案。
若王朝阳口中那位沉眠的“主上”当真与徐福有牵，那这桩因果，怕是比沧澜界本身还要深，还要远。
更要紧的是，王朝阳未必只知道沧澜界的事。他若真来自那个久远的年代，说不定，还知道些自己老家蓝星的情况——知道那片天地如今是什么模样，知道有没有回去的路。
江辰的心，微微一沉。
他已经很多年没敢细想“回去”这两个字了。刚穿越到沧澜界那些年，他还时常在深夜里想起蓝星的灯火，想起车水马龙的街道，想起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
后来修得越高、肩上的担子越重，这念头便被压得越深，深到他自己都快以为忘了。
可此刻，被王朝阳这一番话勾起来，那点念头便像沉在水底的石头，又慢慢浮了上来。
王朝阳要是真愿意告诉自己，或许能省掉日后许多麻烦。自己将来，说不定，还真能实现回蓝星看一看的心愿。
这么一想，那点“抓来搜魂”的念头，反倒淡了。硬来未必有用，还可能断了唯一的线索。
“试就算了。”江辰把茶盏彻底放回案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轻响，“我灭杀了四个同样的你，你还敢上门，想必也不会骗我。骗我，你走不出这座殿。”
他往前倾了倾身，手肘撑在案上，目光直视王朝阳的眼睛：“说说吧。金瓶儿那老妖妇，又在闹什么幺蛾子？需要我做什么？不会是你俩合起来给我设套，诓我离开七星宗大阵范围，再半路围杀我吧？”
王朝阳苦笑着摇了摇头。
那点苦笑一闪即逝，很快又恢复了木然：“疯婆子为了对付你，要放出沧澜界封印的古魔尊所有身躯。在下阻拦不住，和她吵了一场，被她打了一掌，差点没逃出来。我不忍心看着沧澜界被魔界吞噬，只好来找你了。”
“古魔尊的身躯，被分镇在五片大陆五处绝地。”他盯着江辰，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重得像砸在地上，“忘川大陆青云剑宗的镇魔渊下，压着他的左半身；南疆十万大山的毒龙潭底，压着右半身；东极冰原的万古冰层下，压着头颅；无尽沧海的海眼深处，压着心脉；还有一块，就在你们七星宗这二十一座岛的地脉最深处——你这些年布大阵，应该早就察觉到了。”
江辰眉峰一动。
地脉深处那股若有若无的魔意，他确实察觉到了，这些年一直在以阵纹压制，只是没想到那竟是古魔尊身躯的一部分。
“如今，你是沧澜界唯一的六阶阵法师，”王朝阳接着道，“还不知道怎么练成了至少六阶上品。五处封印都是上古阵纹，寻常人连碰都碰不得，只有你出手，才能重新加固，才能阻止住这场浩劫。”
江辰听着，心里十分惊疑。
他一时想不通，老妖妇为何会这般疯狂。为了对付自己，竟要放出古魔——放出一个能吞噬整个沧澜界的远古魔尊，这根本不是报仇，这是同归于尽。
一个活了几千年的化神老怪，怎么会走到这一步？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又想起自己这一路修行。阴差阳错之下，灭杀了四个王朝阳，得了他们残缺的记忆。
别的不说，他可以肯定，那四个王朝阳，全不是好人——第一个为了夺舍，把玄元观一整观的弟子都炼成了血祭；第二个为了养蛊，在南疆放了一场瘟疫，死了十几万凡人；第三个在战场上暗算了三波正道修士，连魔道自己人都坑；第四个更是打算引爆半片海域的灵脉，要拉着整个无尽群岛给他陪葬。
一个比一个自私自利，眼里只有那点算计，只有“主上”的吩咐，半分苍生都不放在心上。
可眼前这个，竟在乎起沧澜界的生灵来了。
这是何等荒谬。
一时间，江辰差点就认定，这就是王朝阳和金瓶儿给自己设下的套了——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他诓出七星宗，诓去忘川或者南疆，再在半路上设下杀局。这套路，他见过不止一次。
王朝阳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忽然抬手，指了指头顶。
殿外的天，在这一瞬暗了暗。
“本座王朝阳，今日在此立誓。”他声音沉了下来，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方才所言，若有一字虚妄，若存半分诱骗江宗主入毂之心，愿即刻引动九天劫雷，五雷轰顶，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落下的一瞬——
江辰只觉得一股极冷、极重的气机，顺着高高的天穹直直压了下来，穿过界域大阵，穿过大殿的屋顶，像一根看不见的冰柱，“咚”的一声，笔直地锁住了殿中那道青灰身影。
那是天劫的气息。
江辰自己渡过三次天劫，认得这种东西——那是天道垂目的感觉，苍天在看，万物在听，没有半分作假的余地。
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殿外偏殿里的熊霸天也僵住了，嫣然握剑的手微微一颤，连神真子都抬起头，望向殿顶那片沉沉压下来的云气。
云层深处，有极淡的雷光在闪。
只要王朝阳方才的话有一丝虚假，这雷光立刻就会落下来，把他劈成飞灰。
可等了三息，五息，十息。
天上仍是没有半点雷意。
那点天劫气机只是悬着，沉沉地锁着王朝阳，像一只睁开的、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看了他很久很久，确认他没有说谎，这才缓缓散去。
云层重又散开，天光重新落进殿里，仿佛方才那一切都只是错觉。
唯有王朝阳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江辰看得清楚。
此人活得太久，早已被沧澜界的天道标记。寻常修士发天道誓，天道未必会认真看；可他这种万年老怪立誓，天道是真的会盯着的——这种人身上因果太重，天道巴不得抓个由头劈了他。
这样的誓，旁人或许能敷衍，他敷衍不了。
江辰的心，动了一下。
难不成，他这次真没骗我？
殿中静了很久，只有海风穿堂的声音。
“老妖妇为什么如此费尽心思，要图谋我？”江辰问。
“我与她认识几千年，她恨你，不是一天两天了。”王朝阳缓缓收了手，袖中的手指悄悄收紧了一瞬，“可具体为什么，到了你这一步就非要置你于死地，甚至不惜放出古魔——这背后的缘由，和我的来历有关，和我那位主上有关，和你想知道的所有事都有关。”
他顿了顿：“可这部分记忆，我在来七星宗之前，便已分裂出去了，封在另一件法宝里，藏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所以，我眼下确实不知道。不是我不想说，是说不出来。”
江辰眉头一皱。
“不过，”王朝阳接着道，“你只要肯出手，阻止金瓶儿，不让她放出五处魔躯，不管成与不成——不管你是赢了，还是输了，只要我还活着，我都会告诉你，那件藏记忆的法宝下落。你若是活着，自己去取，自己去看便是。那里面的东西，比你想的要多得多。”
他抬眼，看着江辰，那双灰扑扑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认真的神色：“你也别想着抓我搜魂、严刑拷打、或者以神魂秘术追着我那部分记忆的气机去找那件法宝。那法宝上有我的神魂烙印，与我本命相连。只要我动一个念头，不管那法宝在多远的地方，都会即刻自毁，连半个字都不会剩下。到那时候，就算我想告诉你，也没办法了。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你想知道的那些事。”
江辰盯着他，许久没说话。
他知道，这话多半是真的。一个连天道誓都敢立的人，把退路也算得这般死——他连死都不怕，又怎么会怕搜魂、怕拷打。
“此事重大。”江辰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容我想想。”
“想是可以的。”王朝阳点了点头，“但时间不多了。金瓶儿比我早出发七日，此刻只怕已经到了忘川大陆，正往青云剑宗的镇魔渊去——她要先放出左半身，再去南疆，一处一处来。等五处魔躯凑齐，古魔尊复活，便是沧澜界的末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一事。此事最好不要广而告之，不要声张，不要惊动五宗盟。金瓶儿在正道里埋了钉子，消息只要一传出去，她立刻就会知道我背叛了她。到那时候，她只会更难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