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李家沟沉浸在一种悲壮而又充满希望的氛围里。村民们一边清理废墟,照料伤员,一边焦急地等待着来自县里的消息。张舒铭和李瑜晴配合着前来调查取证的民警,详细提供了所有证据,包括那个至关重要的笔记本。每个人都相信,证据如此确凿,刘三这次必定难逃法网。
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传来的消息却像渐渐变冷的秋雨,一点点浇熄了人们心头的热火。
先是听说,刘大虎等几个直接动手的打手被拘留了,可能会被判刑。村民们觉得这理所应当。但紧接着,风向开始变得微妙。有消息灵通的村民从乡里带回信儿,说刘三只在派出所待了几天,就被“取保候审”出来了!理由是“案情复杂,需要进一步调查”,而且,他的“保护伞”似乎还在活动。
最终,所谓的“处理结果”下来了,如同一记闷棍,敲得所有人头晕目眩:
县公安局的正式通报称,此次事件定性为“因水源纠纷引发的群体性斗殴”。刘大虎等几人因“寻衅滋事、故意毁坏财物”被处以行政拘留和罚款,并责令赔偿李家沟部分经济损失。而最关键的人物——刘三,通报中仅含糊地提到“涉案情节有待进一步核实”,对其非法采砂、主使纵火等重罪,竟只字未提!更令人愤慨的是,所有的指挥责任,又一次被推到了已经被拘留的张明头上!通报称,是张明“因个人恩怨,煽动、指使”刘大虎等人实施破坏,刘三只是“管教不严”!
“又是张明背黑锅?!”老村长拿到那份盖着红印的文件时,手抖得几乎握不住,脸色铁青,“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张舒铭捏着那份盖着红印的通报,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仿佛要将这纸荒唐碾碎。那一个个冰冷的铅字,不再是文字,而是淬了毒的针,扎进他的眼底,刺穿他一度坚信的秩序与公理。一股寒意,不受控制地从脊椎骨窜起,瞬间将他吞没,仿佛坠入无底冰窖。
他眼前闪过张明在夜色中将笔记本塞给他时,那双交织着恐惧、绝望与最后一搏的希冀的眼睛。他想起庞春霞熬药时佝偻的背影和满院苦涩的药味。张明,这个被命运反复蹂躏、在泥潭里挣扎求存的人,最终竟又一次成了完美的替罪羊,独自扛下了所有罪责!而真正的元凶——刘三,却凭借着那张无形而坚韧的关系网,再次逍遥法外,甚至可能此刻正在某个酒桌上谈笑风生!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被彻底愚弄的愤怒,像山洪般冲击着张舒铭的理智,让他窒息。他背靠着冰凉的土墙,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离水的鱼。他曾经那么笃定,手握铁证,借助律法的力量,就能拨云见日,荡清污浊,为李家沟争一个朗朗乾坤。可现实却给了他最沉重的一击,让他看清了表象之下盘根错节的利益勾连,以及“法治”阳光在某些角落难以穿透的浓重阴影。这不仅仅是刘三的嚣张,更是某种更深层、更顽固的痼疾。
李瑜晴默默走到他身边,没有言语,只是轻轻握住他冰凉且微微颤抖的手。她的掌心温暖而干燥,眼神里没有丝毫抱怨,只有与他同频的悲愤,以及一种深切的、无声的理解。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传递着一个坚定的信息:无论风雨,我与你同在。
这记闷棍,如同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从头顶浇下,瞬间熄灭了张舒铭因愤怒而燃烧的火焰,也带来了一种刺骨却异常清醒的战栗。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想法何其天真!指望着一次举报、一份证据、一场自上而下的调查就能犁庭扫穴,这本身就是一种对复杂现实的无知。刘三的恶,根源在于这片土地长期的贫瘠与闭塞,在于信息的不对称,在于基层权力监督的乏力,在于那种能够滋生“权大于法”观念的土壤。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永远无法祛除病根。
压抑着翻涌的情绪,张舒铭一言不发地走到院中的水井边,打起一桶冰冷的井水,从头顶猛地浇下。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让他每一个毛孔都紧缩起来,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一桶,两桶……直到皮肤泛红,头脑却在这种近乎自虐的冷却中,变得异常清明。
他想起了那本偶然得来的《素书》残卷中的字句:“释己而教人者逆,正己而化人者顺。” 以往他对此理解不深,此刻却如醍醐灌顶。自己先前是否过于急切地想要“教人”、“改变”,却忽略了先要“正己”、要先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不可撼动的根?仅仅依靠外部的“雷霆手段”,而自身根基不稳,如何能真正“化人”,改变这积重难返的局面?或许,真正的力量,不在于一时的激烈对抗,而在于自身的强大与坚韧,在于“以柔克刚”、“以正守中”的持久智慧。这次挫败,第一次让他对权力、规则与人性有了超越书本的、刻骨铭心的认识,一颗原本纯粹的教育之心,开始掺入了对更宏大力量运作的审视与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