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远明咽下那口汤,声音有些发哑,“眉儿,你别担心。三弟和三弟妹肯定会想法子救我出去的。”
柳眉端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垂下眼帘,轻哼一声,“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认为他们会来救你?”
谢远明愣了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柳眉放下碗,握住他的手,声音又低又柔,“远明,你想想,你在牢里受了这么重的刑,他们可曾来看过你一眼?”
“他们肯定只忙着撇清自己,生怕被你连累了。尤其是你那个三弟妹,她什么时候真正把你当过自家人?”
“若真把你当自家人了,不该想法子给你捐个一官半职的,只让你负责几间铺子吗?”
谢远明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柳眉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往前凑了凑,语气透着推心置腹的恳切,“远明,你听我说。眼下这个局面,你不能再指望他们了。你得替自己打算。”
“你只要把事情推到乔晚棠头上,说是她让你做的,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你就能脱身了。”
谢远明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
他怔怔地看着柳眉,像是没听清她说了什么,“你......你说什么?”
柳眉红着眼道:“远明,你想想,你替他们扛着有什么好处?你三弟妹早就不把你当回事了,连铺子的差事都给你撤了。”
“你现在替她顶着,等案子结了,她顶多掉几滴眼泪,日子照过。你呢?你可要坐牢的!你若是坐了牢,我怎么办?我肚子里还有你的孩子呢……”
柳眉说到最后,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低下头,一只手轻轻地抚在小腹上。
谢远明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有身子了?”
柳眉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我本想等你出去再告诉你的。可如今……远明,我真的不能没有你。你要是出了事,我和孩子怎么办?”
谢远明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般,浑身都在发抖。
他看着柳眉含泪的脸,看着她抚在小腹上的那只手,心里头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眉儿竟然怀了他的孩子!
而他这会儿还被关在牢里,她心里该有多难受啊。
他张了几次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眉儿,你听我说。我心疼你,也心疼孩子。你好好养着身子,我绝对不会不管你的。”
“等三弟妹来看我时,我会让她多多照顾你,你和她之间从前那些不痛快,别再放在心上了……”
柳眉听到这里,差点没背过气去。
她在心里,把乔雪梅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
乔雪梅跟她说,只要她按照吩咐去做,到时候保她享不完的荣华富贵,还说背后有贵人扶持,根本不用怕乔晚棠。
她这才豁出去,连“怀了身孕”这种谎都撒了出来。
本以为谢远明这个耳根子软的性子,一听说自己有后了,肯定什么都肯答应。
哪料想,这个榆木疙瘩根本不开窍啊!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那股子火气压了又压。
又换上那副温温柔柔的模样,“远明,你听我说,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了。你若是再不下决心,等案子定了,一切都晚了……”
“眉儿,你别说了。”谢远明忽然开口打断了她,“我是谢家的人,我绝对不能做对不住谢家的事。”
“三弟和三弟妹这些年待我不薄,我若是为了自个儿活命就把脏水泼到他们头上,那我还是人吗?”
柳眉愣在那里,看着他满是血丝却格外坚定的眼,忽然觉得有些发冷。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谢远明已经闭上了眼睛,声音闷闷的,“你回去吧。牢里阴冷,你有了身子不好多待。等我出去了,再好好补偿你。”
柳眉坐在那里,手里的帕子绞了又绞,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她恨得牙痒痒,可谢远明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让她知道再说下去也是白费口舌。
她站起来,提着食盒,声音淡淡的,“那我先走了。你自己……保重。”
她转身出了牢门,狱卒在她身后把锁链哗啦一声挂上了。
走在昏暗的甬道里,脚步又急又重,心里头把谢远明骂了千百遍。
这个没用的东西,乔雪梅还说能靠他成事,简直是做梦!
她出了中都府大门,秋风吹过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站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森严的门楣,咬了咬嘴唇,转身快步朝巷口走去。
她得去找乔雪梅,告诉她,谢远明这条路,走不通了。
柳眉径直朝乔雪梅的住处走去。
乔雪梅住的地方在城南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从外面看,院墙灰扑扑的,木门上的漆也掉了大半,和周围那些寻常人家的住处没什么两样。
可柳眉推门进去之后,脚步不由得顿了一下。
院子虽然不大,可收拾得齐齐整整。
墙角种着一丛翠竹,石阶上摆着两盆兰花,花叶油绿,一看就是精心照料过的。
可最让柳眉惊讶的是正屋里的摆设。
黄花梨的桌椅,汝窑的茶具,博古架上摆着几件成色极好的古玩。
这些东西随便拿一件出去,都够寻常人家过一年的日子。
柳眉在心里头暗暗咋舌。
她早就知道乔雪梅背后有人撑腰,可今日亲眼看见这些,心里头那点疑虑才算是彻底打消了。
一个从乡下出来的女人,又没什么正经营生,若不是有贵人扶持,怎么可能住得起这样的屋子、用得起这样的东西?
看来乔雪梅说的话,确实有几分可信。
乔雪梅见柳眉进来,语气还算温和,“回来了?事情办得如何?”
柳眉的眼眶一红,也不说话,先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她走到乔雪梅面前,捏着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又委屈又无奈,“大嫂,我是真的尽力了。可远明他……他就是个死心眼儿,怎么都说不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