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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星岗血战前,重庆南岸陆军总医院

许大山左腿膝盖以下空空荡荡,是三个月前在鄂西战场上被日军迫击炮炸飞的。医生说要静养,但他静不下来。

“大山,”隔壁床的老赵——双手被烧伤,缠满了绷带——低声说,“你听说了吗?昨晚上七星岗那边……”

“枪声,”许大山盯着天花板,“我听见了。”

医院离七星岗不过三里地,昨夜的枪声、爆炸声,每个伤兵都听见了,每个人都睁着眼躺在床上,听着,猜着,揪着心。

“贾先生……”老赵声音发颤,“不会有事吧?”

许大山没回答。他撑着坐起来,用那条残腿和右手配合,艰难地穿上军装——军装洗得发白,左胸口袋上还别着“鄂西会战纪念章”。扣子扣到第三颗时,他的手停住了。

“老赵,”他说,“我想去。”

“你疯了?你这腿……”

“爬我也要爬去。”许大山声音很平静,“我这条命是弟兄们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拖出来,不是为了躺在医院等死。”

他拄起拐杖,单腿站起来。病房里其他伤兵都看着他。

一个少了只眼睛的年轻士兵——才十九岁,叫小栓子——突然从床上坐起:“大山哥,我跟你去。”

“还有我。”说话的是个断了三根肋骨的老兵。

“算我一个。”

一个,两个,三个……最后,病房里能动弹的三十七个伤兵,全站了起来。有的拄拐,有的互相搀扶,有的坐在简陋的担架上,被同伴抬着。

他们没什么像样的武器——许大山从枕头下摸出一把刺刀,是老连长牺牲前留给他的;小栓子有一把磨尖了的剪刀;其他人,有的是木棍,有的是捡来的铁片。

但他们的眼神,比任何武器都锋利。

“弟兄们,”许大山看着这三十七张伤痕累累的脸,“咱们这一去,可能回不来。想清楚的,留下,不丢人。”

没人动。

“好。”许大山深吸一口气,“那咱们——去护着贾先生。”

从医院到七星岗,最近的路要经过黄桷垭。这是个三岔路口,一边通市区,一边通江边,一边通七星岗。

三十七个伤兵走到这里时,被拦住了。

不是日本人,也不是汉奸——是穿中山装、戴礼帽的军统特务。八个,站在路中间,手里都拎着驳壳枪。

领头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戴了张人皮面具。他看了眼前这群伤兵——残缺的躯体,简陋的“武器”,破烂的军装——嘴角扯了扯,不知道是笑还是讥讽。

“各位弟兄,”他开口,声音平板无波,“前面军事管制,请回。”

许大山拄着拐上前一步:“长官,我们是去七星岗,护着贾先生。”

“贾先生有政府保护,不劳各位操心。”

“政府?”小栓子忍不住喊,“昨晚上七星岗打了两小时!政府在哪儿?!”

中年特务眼皮都没抬:“那是剿灭日谍行动,军事机密。”

“放屁!”断了肋骨的老兵嘶吼,“老子打了六年仗,听得出什么枪声!那是鬼子冲锋枪的声音!你们的人呢?你们的人为什么不去?!”

特务们的手按在了枪柄上。

许大山拦住老兵,看向中年特务:“长官,我们不要武器,不要补给,就三十七个残废,去七星岗站着。鬼子来了,我们能挡一分钟是一分钟。这也不行?”

中年特务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不是手令,是印着“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字样的公文。

“奉上峰命令,”他念得毫无感情,“为防止日谍混入,七星岗周边三里实行军管。非特许人员,一律不得通行。”

他把公文展开,在伤兵面前晃了晃。公章鲜红,像血。

“这是军令。”中年特务补充道,“违令者——军法处置。”

“军法”二字,咬得很重。

许大山盯着那张公文,盯着那个鲜红的章。他打了六年仗,负过七次伤,见过无数命令——有合理的,有不合理的,有让弟兄们送死的。

但从没见过这样的:不让士兵去保护一个替士兵说话的文人。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苦:“长官,我就问一句——昨晚上七星岗打起来时,你们在哪儿?”

中年特务没回答。

但远处隐约传来的声音,替他回答了——是收尸队的声音,是清理废墟的声音,是压抑的哭声。

“你们在看着,”许大山一字一句,“对不对?你们就站在这儿,听着,看着,等我们的人死够了,等鬼子退走了,再出来‘维持秩序’。”

中年特务的脸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羞愧,是不耐烦。

“许大山,原第79军237团上士,”他忽然报出许大山的番号,“我认得你。鄂西会战,你们团死了八百多人,你是被担架抬下来的。”

他顿了顿:“命捡回来不容易。回去躺着,还能领抚恤金。再往前走——”

他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八个特务,八支驳壳枪,齐刷刷抬起。枪口对着三十七个伤兵。

不是威慑,是真敢开枪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