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1943年5月末,秦岭山脉深处。

千代子——现在化名“林菊”——正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古道艰难前行。

她穿着陕甘宁边区妇女常穿的深蓝色粗布衣裤,头发用同色头巾包裹,背上是一个半旧的竹背篓,里面装着几包草药、两块干粮,以及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藏在草药夹层中的油纸包。

油纸包里是贾玉振的手稿《黄粱梦之〈昭和五分钱〉》,还有她自己连夜赶译的日文初稿。

离开重庆已经七天。这七天里,她先乘了一段运煤的货车,然后在川陕交界处下车,由地下交通员接应,转入秦岭山区。

路线是精心设计的:避开国民党驻军关卡,绕开日军可能的侦察范围,沿着几百年来走私盐茶的小道,一步步靠近延安。

向导是个沉默的陕北汉子,叫老杨。他话很少,但眼睛像山里的鹰一样锐利。

每走一段,他就会停下来,侧耳倾听山林里的动静——鸟鸣的节奏、风吹过树梢的声音、远处溪流的声响,都是他判断安全的依据。

“林同志,前面要过一道山梁,那边有国军一个哨所,不过他们一般不下山。”老杨指着前方云雾缭绕的山脊,“我们绕南坡走,多花两个时辰,但安全。”

千代子点点头,抹了把额头的汗。她的脚已经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她不敢停。

背篓里的手稿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她的脊背,也灼烧着她的心。

五天前在重庆郊区的一个秘密联络点,她见到了从延安来的反战同盟干部小林宽敏。

小林曾是日本早稻田大学的学生,1938年被强征入伍,在山西被八路军俘虏,经过教育后加入反战同盟。

他看着千代子带来的手稿,读得极慢,读到中村一郎在南京吞特攻丸那段时,这个平时坚毅的汉子竟红了眼眶。

“这文章……太真实了,”小林的声音沙哑,“我认识很多像中村一郎那样的人。他们不是天生的恶魔,只是普通的农民、工人、学生,被军国主义机器碾碎,也碾碎了别人。”

他们连夜制定了传播计划:先将文章译成日文,制作成可以藏在火柴盒、香烟包、甚至揉成小纸团塞进子弹壳里的微型印刷品;

然后通过八路军敌工部和反战同盟在华北、华中敌后的网络,渗透到日军据点、运输线、军营;

同时利用日军内部的厌战士兵秘密传阅,像病毒一样扩散。

“但最关键的,”小林盯着千代子的眼睛,“是要让文章看起来像是日军士兵自己写的——一个匿名老兵的忏悔录。

不能有中国共产党的痕迹,更不能有重庆方面的痕迹。它必须是从日军内部自然‘生长’出来的。”

千代子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一旦被发现,传播者会被作为“叛国者”处以极刑。

但她想起贾玉振书房里那个消瘦的背影,想起手稿上那句“真希望我这破败的一生,只是那黄粱一梦”,点了点头。

“我去延安,”她说,“反战同盟总部需要这篇文章的原稿和翻译指导。而且……我想见见更多像你一样的人。”

现在,她正在去往延安的路上。

山路越来越陡,呼吸间满是松针和泥土的腥气。背篓里的油纸包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种微弱的、固执的耳语。

六月初,延安,宝塔山下的一孔窑洞里。

油印机的滚筒正有节奏地转动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油墨刺鼻的气味。几个穿着灰色军装、戴着袖套的年轻人在昏黄的油灯下忙碌着:一个在检字,一个在滚墨,一个在翻页,动作熟练而安静。

窑洞深处,千代子和小林宽敏,以及反战同盟负责人杉本一夫(原名前田光繁)正围坐在一张旧木桌旁。

桌上摊开着《昭和五分钱》的日文定稿,还有几张刚刚印出来的样张。

样张只有巴掌大小,用的是边区自制的粗糙黄纸。

标题《ある老兵の手记——五銭铜货の重み》(一个老兵的手记——五分钱铜币的重量)用细密的仿宋体印刷,正文则用了更小的字号,密密麻麻,像一片沉默的蚁群。

“字号不能再小了,”负责印刷的小赵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再小就看不清了。但这样的话,一篇完整的文章需要四张纸,折叠后可以塞进香烟盒。”

杉本一夫——一个四十多岁、面容坚毅的日本人——拿起样张,眯起眼睛仔细查看。

他曾是日军军官,1939年被俘后经过长期学习,成为反战同盟的核心骨干。他的手指抚过“特攻丸”“突击锭”“慰安妇”这些词,久久不语。

“这篇文章……会像刀一样插进很多日本兵的心,”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他们不敢面对的记忆,被这样具体地、不带审判地写出来了。没有骂他们是‘鬼畜’,没有说他们‘罪有应得’,只是平静地叙述:这是发生的事,这是一个人经历的破碎。”

他抬起头看向千代子:“贾先生写这个的时候,参考了真实资料吗?”

千代子点头:“他说接触过一些日军战俘的审讯记录,也听过从南京逃出来的中国人的讲述。但最重要的是,他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普通的日本兵——如果他是青森的一个苹果农,被一张五钱邮票征召,经历了战争,失去了家人,最后在废墟里靠扛包和特攻丸活着……他会怎么想?”

窑洞里安静下来,只有油印机的“嘎吱”声和远处传来的操练口号声。

“这就是它的力量,”杉本一夫缓缓说,“它不是来自外部的批判,而是内部的崩溃。当一个日本兵读到中村一郎在码头扛包,一百斤麻袋换两日元,要扛五百袋才能买一瓶特攻丸时……他会想起自己家乡的父亲、哥哥,想起自己如果战败回国,可能也是这样的命运。”

小林宽敏补充道:“而且文章里那些细节——啃草根的蒙古部队、吃尸体的南亚部队、十四岁的特攻队员——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很多士兵听说过这些传闻,但一直被长官否认。现在,一个‘老兵’白纸黑字写出来了,他们会想:原来那些传言是真的。”

“第一批印多少?”小赵问。

杉本一夫沉思片刻:“先印五千份。分成三种形式:一是完整版四张一套,针对识字较多的士兵;

二是节选版单张,针对普通士兵;

三是极端简化的口号版,只有几句话,针对几乎不识字的士兵。

运输渠道用我们所有的网络:战场喊话时用弓箭射进据点;通过内线放进日军军营的厕所、食堂;伪装成日军家书混进邮路;甚至塞进被击毙日军士兵的口袋,让收尸队发现。”

他顿了顿:“记住,所有印刷品不能有任何反战同盟或八路军的标记。就让它像一个幽灵,在日军内部自己浮现。”

油印机继续转动。一张张黄色的纸页堆积起来,渐渐摞成一座小山。

窑洞外,延安的夜晚宁静而清冷,星光洒在黄土高原的沟壑上,像一片沉默的、银色的海。

而这些小小的纸页,即将化作海面上细微的涟漪,荡向远方血腥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