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德军发动了小规模夜袭。
没有预兆,迫击炮弹突然在阵地前沿炸开,泥土和碎石像黑色的喷泉般腾起。
紧接着是mG42机枪那种撕油布般的扫射声,子弹打在沙袋和钢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噗”声。
“敌袭!各就各位!”
排长的吼声在战壕里回荡。汤姆条件反射地抓起m1步枪,扑到射击位置。
泥浆溅到脸上,冰冷黏腻。
但他心里异常平静——不是麻木,而是一种清晰的、近乎冷酷的专注。
以往遭遇夜袭,新兵会吓得手抖,老兵会骂骂咧咧地还击,空气中总是弥漫着肾上腺素过量的躁动。但这次不一样。
汤姆透过射击孔,看见德军步兵的影子在爆炸的火光中闪烁。
距离大约五十米,正在利用弹坑和残骸匍匐接近。
他没有立刻开火——这是经验:等他们进入三十米最佳射程。
等待的几秒钟里,他脑子里闪过小册子的片段:马克在“净化日”夜晚的街头逃亡,铁管砸向袭击者的手腕;
泵房里昏黄的灯光,“档案员”保存的旧世界照片;
“回声”小组在蓄水池底部,借着通风井漏下的天光,打磨简陋的预警装置。
然后他扣动扳机。
枪声在夜空中清脆而稳定,每一声间隔几乎相同。
这不是慌乱中的扫射,而是经过计算的点射。
第一个德军士兵刚抬起冲锋枪就中弹倒下,第二个试图拖走同伴时被第二发子弹击中肩膀。
汤姆移动枪口,寻找第三个目标——一个正试图架设轻机枪的德军。
他旁边的杰克操作着勃朗宁机枪,射击节奏却异常克制。
短点射,三发一组,精准地压制着德军试图迂回的侧翼。
一边扫射,杰克一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不像是在吼,倒像是在念某种咒语:“滚回你们的1960年去……滚回你们他妈的‘净化日’去……”
虽然德军根本听不懂英语,更听不懂“1960年”“净化日”这些词,但杰克声音里的那种愤怒——不是对具体敌人的仇恨,而是对某种可能性的深恶痛绝——通过枪口的火焰,实实在在地喷发出来。
罗森在另一个掩体,用春田步枪进行精准狙击。
他是全排最好的射手,但平时总有些吊儿郎当,射击时喜欢吹口哨。
今晚他却异常沉默,每次扣扳机前都多停顿半秒,仿佛在确认:这一枪,是为了不让某个虚构的焊工马克·陈收到“优化通知”;是为了不让某个犹太洗衣店老板变成“冗余单元”。
夜袭只持续了二十分钟。德军丢下七具尸体和两具伤员,拖曳着撤退。
阵地前沿恢复寂静,只有硝烟混合着雨后的泥土腥气,在黑暗中缓慢弥漫。
排长打着手电筒巡查防线,清点伤亡和弹药消耗。
走到汤姆的掩体时,他用手电照了照地上的弹壳——排列得异常整齐,不像往常激战后满地狼藉。
“柯林斯,”排长蹲下来,压低声音,“你们今晚……不太一样。”
汤姆没说话,只是擦了擦枪管上的泥水。
排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正在给机枪更换枪管的杰克,以及从狙击位置撤回、沉默擦拭瞄准镜的罗森。
他注意到这几个人的眼神——不是战斗后的亢奋或疲惫,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肃穆的平静。
“零伤亡,”排长报出数据,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全排消耗弹药比上次夜袭少百分之十五,但命中率……初步估计提高了三成。”
他顿了顿,“见鬼了,你们今天吃错药了?还是那本小册子……”
汤姆和杰克对视一眼,依旧没说话。
但排长从他们的沉默里读懂了什么。
他站起身,拍了拍汤姆的肩膀,手电光扫过掩体角落里那本被小心放在防水布上的灰色小册子。
封面上的“机密”字样在光线下反着微光。
“天亮前记得上交,”排长说,转身离开时又补了一句,“……但如果有人‘不小心’弄丢了,我也许不会追究太细。”
脚步声远去。汤姆重新坐回弹药箱上,从怀里摸出半包压瘪的香烟,递给杰克一根。
两人就着煤油灯点燃,烟雾在狭窄的掩体里升腾,与尚未散尽的硝烟混合。
“你说,”杰克吸了一口烟,眼睛盯着跳动的火焰,“写这书的人……现在在哪儿?”
汤姆望向东方。越过战壕、铁丝网、无人区,越过意大利的山丘和海洋,在遥远的东方,有一个叫重庆的中国城市,此刻应该正笼罩在晨雾中。
“在写下一行字吧。”他轻声说。
远处传来黎明前第一声鸟鸣,嘶哑,但固执地穿透了夜色。天快亮了。
而在掩体角落里,那本灰色小册子静静地躺着。
封皮上,一滴从防水布缝隙漏下的雨水正缓缓滑落,在“机密”二字的凹痕里短暂停留,然后继续向下,最终消失在泥地里,了无痕迹。
但有些东西,一旦读过,就再也无法从记忆中抹去。
同一时刻,华盛顿特区,oSS总部地下二层。
书记员艾略特·詹姆斯坐在狭窄的办公室里,面前摊开着前线五个试点单位的初始汇报电报。
都是加密电文,经过三次转译才呈到他桌上。
内容简洁,数据初步:册子下发情况、士兵领取率、第一轮阅读反馈摘要。
他的目光落在“意大利安齐奥滩头·第3步兵师F连”这一行。
反馈摘要只有一句话:“多数士兵表示‘内容令人不安但有必要阅读’,具体作战影响待观察。”
艾略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鼻梁。办公室没有窗户,只有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他想起两周前,自己在那场高级别会议上提出这个前线实验建议时,心脏跳得像要撞碎肋骨。
多诺万将军盯着他的眼神,像在评估一件工具是否趁手。
“如果失败了……”将军没有说完的后半句,艾略特心里清楚:他的职业生涯,甚至可能更多,将随着那些灰色小册子一起被销毁。
但他记得自己阅读《清除日》全稿时的震撼。不是作为oSS雇员,而是作为一个普通人。
他出生在俄亥俄一个小镇,父亲是邮递员,母亲是小学教师。
书中马克·陈的故事让他想起经济大萧条时,父亲差点失去工作的那个冬天;
想起镇上有户意大利移民家庭,因为“不是纯正美国人”而被邻居排斥;
想起母亲教他读《独立宣言》时,手指点着“人人生而平等”那句,眼神明亮地说:“艾略特,这句话不是描述现实,是指引方向。”
如果纳粹赢了,那个指引方向的光标会不会彻底熄灭?
桌上的时钟指向凌晨四点。
艾略特知道,此刻在安齐奥、在瓜达尔卡纳尔、在英格兰南部待命的空降兵基地,有成千上万的士兵正在阅读或已经读完了那本小册子。
他们中有些人可能明天就会死去,有些人会带着弹片和噩梦活到战争结束。
而那小册子里的文字——关于1960年纽约的警报、斩杀线、净化日——会像一颗种子,埋进他们的意识深处。
他不知道这颗种子会开出什么样的花。
也许是更坚定的战斗意志,也许是深埋的战后创伤,也许是某种对权力本质的终身警惕。
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助理探进头:“詹姆斯先生,多诺万将军让您早上去他办公室。第一批详细评估报告最迟中午到。”
艾略特点点头。助理离开后,他重新翻开《清除日》稿本的复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句话再次映入眼帘:
“长夜已至,但并非所有人,都选择闭上眼睛。”
他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实验核心假设:对黑暗未来的具体恐惧,可能比抽象的理想号召更能激发当下的抵抗意志。待验证。
笔尖在纸上停顿,墨水慢慢洇开一个小点。窗外的华盛顿还在沉睡,但东方的天空,已经透出一丝鱼肚白。
长夜将尽。
而战壕里的士兵,与办公室里的书记员,都在以自己的方式,等待着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