泵房昏黄的灯光下,马克盯着手中那个早已停用、但被“哨兵”改造过的旧式电话听筒。听筒里传来的,不是侄子里克熟悉又刻意压低的声音,而是一段冰冷、毫无起伏的电子合成音:
“警告:通话对象编号为‘冗余观察单元’。根据《社会接触管理暂行条例》,任何未经授权的、与低等级社会单元的联系行为,都将被记录并可能导致您的社会贡献积分受到相应扣减。
请立即终止通话,并前往最近的‘社会关系净化办公室’进行报备与心理疏导。
为了您的前途与社会的纯净,请遵守规定。”
“嘟……嘟……嘟……”
忙音响起,像一把钝锤砸在马克心口。
他缓缓放下听筒,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一周前,他还曾通过一个极其迂回的、由黑市信息贩子中转的渠道,收到了里克偷偷塞来的一点钱和一张字条:“叔叔,小心。我不能再……系统好像注意到了。”
字迹潦草,透着恐惧。马克当时还抱着一丝侥幸,或许只是虚惊一场。
今天,他冒险使用“哨兵”搭建的、理论上更隐蔽的线路直接尝试联系,得到的却是彻底的、冰冷的切割。
里克,他姐姐的儿子,一个聪明勤奋的年轻人,靠着技术进入了“线以上”的初级岗位,有了稳定的收入和一间小公寓。
他曾是马克在绝望中最后的情感纽带,一丝与“正常世界”相连的微弱希望。
起初,里克还偷偷接济过马克几次,尽管每次都要冒风险。
但现在,面对系统的警告和可能坠落的威胁,亲情被轻易地称量、然后舍弃了。
马克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虚无。他想起“档案员”说过的话:“这个制度最恶毒的地方,不在于它杀人,而在于它系统地毒化人与人之间的一切联结——亲情、友情、信任、同情。它把每个人都变成孤岛,然后才能轻易地逐个淹没。”
他此刻感受到了那毒药的效力,像硫酸一样腐蚀掉了他心中最后一点对旧日温情的幻想。
他彻底成了“孤岛”,一个被系统标记、被亲人抛弃的“冗余单元”。
就在这时,“哨兵”猛地抬起头,摘下半边耳机,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凝重。“不对劲,”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泵房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刚截获一段很短的、加密级别很高的内部调度指令碎片,关键词模糊,但提到了‘异常能量波动’、‘历史废弃设施’、‘红钩区地下’……还有‘预防性排查’。”
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聚焦在“哨兵”脸上。
“他们发现这里了?”抱着书包的黑人少年声音发颤。
“不确定,但可能性很大。”“哨兵”快速敲击着一个改装过的键盘,屏幕上滚过一行行令人费解的代码,“我们这里虽然隐蔽,但长期有人活动,微弱的电力使用、体温散发、甚至地下气流的改变,都可能被高精度的环境监测网络捕捉到异常信号。
以前可能被忽略,但首个‘净化日’后,当局的神经显然绷紧了,排查力度在加大。”
“必须立刻撤离!”受伤的年轻白人男子挣扎着站起来,脸上毫无血色。
“撤离?往哪里撤?”“档案员”扶了扶眼镜,声音嘶哑,手指下意识地抚摸着身边用油布包裹的书捆,“这里不仅仅是避难所,这里是我们花了多少心血经营的节点!这些资料,”
他指向那些包裹,“是比我们生命更重要的东西!很多是孤本,是记忆的唯一载体!
还有‘教师’的教具,‘医生’藏在这里的少量药品和器械……我们怎么搬?搬到哪里去?”
“教师”也露出痛苦的神色:“孩子们……有几个孩子刚熟悉这里的路,知道每周什么时候可以悄悄过来学点东西。如果我们突然消失,他们会害怕,会无助,甚至可能暴露……”
“医生”沉默地收拾着他的简易医疗包,动作缓慢而沉重。他的设备虽然简陋,却是救治伤员的依仗。
争论声低低地响起,恐惧、不舍、责任交织在一起。
马克听着,看着这些在他最绝望时给予庇护和意义的人们,看着他们脸上真实的情感和挣扎。
泵房不再只是一个藏身之所,它是“回声”的心脏,是这些脆弱抵抗者凝聚信念和希望的地方。但此刻,这颗心脏面临着被捏碎的危险。
“必须走。”马克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他看向“档案员”:“资料优先。挑最核心、无法替代的,用防水布包好,尽量轻量化。其他的……拍照,如果来得及的话,或者尽量记下来。”
他转向“教师”:“让孩子们暂时别来了,用最安全的方式通知他们。告诉他们,老师还在,只是换了个更安全的地方上课,以后会想办法联系他们。”
最后,他看着所有人:“东西能带多少带多少,带不走的,就地隐蔽或销毁。‘哨兵’说得对,信号已经发出,我们不能赌。”
“你有撤离计划?”“哨兵”盯着他。
马克走到泵房墙壁上那张粗糙的、手绘的布鲁克林地下管网局部图前——那是他凭着记忆和几次偷偷外出勘察补充的。
“这里,”他指着图上一条标记为“废弃排水主干道”的粗线,“战前是造船厂的工业排水系统,后来废弃了。
大部分路段被淤泥和垃圾堵塞,但我知道有几条分支和检修通道还能通行,连接着几个更大的、早已被遗忘的旧蓄水池和维修井。
出口不止一个,分布在红钩区边缘不同地方,有的伪装成普通的地下室入口,有的甚至通往河边废弃的小码头。”
他拿起一支炭笔,在地图上迅速画出几条蜿蜒的线,标出几个点:“我们可以分两组,甚至三组,带上必要物资,沿着不同的路线,在午夜到凌晨监控相对松懈的时间段,分散撤离到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他点出的几个位置,都在管网图上相对中心、岔路多的节点。“这些地方空间相对较大,可以暂时藏身,作为汇合点或临时庇护所。我们需要设置简单的预警装置,约定好紧急联络的暗号和备用汇合点。”
他的计划清晰、冷静,带着焊工处理精密构件时的条理和工程师面对难题时的务实。
泵房里安静下来,人们看着地图上那些新标记的线条和节点,仿佛看到了黑暗中一条条纤细但确实存在的生路。
“我需要去探路,”马克接着说,语气不容置疑,“确认我标记的路线是否真的畅通,清除可能的障碍,设置一些简单的路标和应急点。我对那片地下比任何人都熟。”
“太危险了!”“教师”立刻反对。
“留在这里,等他们来‘排查’,更危险。”马克看着她,“我熟悉黑暗,熟悉那些管道。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回声’给了我一个暂时安全的地方,让我觉得……自己还有点用。现在,是时候用这点用处,为大家做点事了。”
争论平息了。求生的紧迫感压倒了其他一切。他们开始以最高效、最安静的方式,执行马克提出的撤离方案核心。
“档案员”含着泪,开始痛苦地甄选资料;“教师”想办法传递讯息;“医生”整理药品;“哨兵”监控外部信号,同时准备破坏性清除泵房内可能留下生物痕迹的设备。气氛凝重,但行动有条不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