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宫门墙 > 番外:深水无波1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二皇子姜靖礼记得徐妃的时间,其实很短。短到他后来回想,都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自己梦里补出来的。

他记得最清楚的是藤条。

徐昭滢出身东海徐氏,将门世家,入东宫那日,红妆十里,人人都说徐家女有福气。

可她嫁的是天家,往后徐家的荣辱,便系在她一人身上。

二皇子从很小的时候,旁的孩子还在学走路,徐妃便让他站得笔直。

站不直,便拿藤条抽他的膝弯。

旁的孩子还在学说话,徐氏便让他背《千字文》。

背不出,便不许吃饭。

有一回他背错了三个字,被罚在殿外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那是冬天,雪落了满肩,他的膝盖冻得没了知觉。

雪青看不过去,想替他求情,被徐妃一个眼神吓得退了回去。

二皇子跪在那里,没有哭。

他咬着牙,把《千字文》一字一句背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在冷风里清清楚楚。

徐氏站在檐下,听完了,才让雪青把他抱进去。

那日后他病了一场。

徐氏守在他榻边,亲自喂他吃药,又抱着他说了什么。

徐氏也不是不爱他。

他两岁多的时候,有一回发高热,烧得人事不省。

徐氏守了他一夜,天亮时太医说烧退了,她整个人瘫在榻边。

二皇子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她坐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手里攥着他换下来的小衣裳,衣裳上全是汗。

他没力气说话,只把手伸出去,碰了碰她的袖子。

徐氏低头看他,忽然把他紧紧抱住,紧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大概是他一生里唯一一次被她那样抱过。

后来她又恢复了严苛,他便再不敢贪图那种温暖。

他怕贪图了,就又没有了。

……

三岁那年,皇帝下旨,将他从徐氏宫中移出,交给陈贵嫔抚养。

陈贵嫔是个温和的人。她自己没有孩子,早年小产,身子也弱,说话总是慢慢的。

她把二皇子接过去之后,没有立刻抱他。

她先蹲下来,看了看他瘦小的脸,轻声问:“你饿不饿?”

陈贵嫔让人端来一碗热粥,放在他面前。

粥很稀,很甜,上面还浮着几颗红枣。

……

后来他才慢慢知道,这世上还有另一种日子。不用站得笔直,也不用憋着哭。

陈贵嫔从不打他,从不骂他。

他功课做不好,她只轻轻叹一声,说:“慢慢来,你还小。”

他夜里睡不着,她便让丫鬟温一盏安神的茶,放在床头。

他有时在梦里喊“母妃”,她会轻轻拍他的背,说:“陈娘娘在这儿。”

他不知道该怎么叫她。她不是他的母妃,可也不是旁人。

后来他终于改口,叫了一声“陈娘娘”。

陈贵嫔听了,笑了笑,眼底有些潮。

她什么都没说。可从那天起,她待他更细了。

……

他渐渐在陈贵嫔宫里安顿下来。

陈贵嫔住的宫院不大,陈设也简单,可处处干净。

她喜欢在窗下摆几盆兰草,每日晨起亲自浇水。

二皇子有时坐在旁边看她,她便说:“你要是喜欢,也学着养一盆。”

二皇子摇头。

他那时对什么都不太有兴趣。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读书,安安静静地写字,安安静静地活着。

陈贵嫔也不逼他。

她只在他读书读累了的时候,递一碟点心过来,说:“歇一歇,眼睛别坏了。”

……

二皇子五岁那年冬天,徐家出事了。

他记得,有一阵子宫里特别安静。太监们走路说话都轻着声。陈容华也不怎么出门了,每天守着他,夜里常抱着他睡。

有一回他半夜醒来,听见陈容华在黑暗里轻轻叹气。

他没敢问。

后来他隐约听到“徐家”“谋反”“满门抄斩”这些字眼,他心里发慌,整夜整夜睡不着。

……

再后来,他见了徐氏最后一面。是她托人求了陛下,才见到的。

徐氏瘦得厉害,脸色白得像雪。

她那时怀有身孕,被宫人扶着,坐在窗边。

二皇子被她叫过去,站在她跟前,心里又怕又陌生。

徐氏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她伸手,从枕边摸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递过来。

锦囊是用最素净的蓝布缝的,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安”字,针脚里还沾着点暗红——那是血。

“这是徐娘娘前几日求的平安符,你戴着。”徐氏说。

二皇子接过锦囊,指尖触到里面硬硬的东西,像是块小木头。

他没说话。

徐氏看着他那张紧绷的小脸,忽然笑了:“这是徐娘娘做给礼哥儿的。就是想让礼哥儿好。”

二皇子低着头,看着手中的物件,忽然出声:“儿臣不怨您了,您快些好起来才是。”

徐妃浑身一震,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落在他的袄子上。

她抬手抱住他,指尖颤抖地抚过他柔软的发顶,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这触感刻进骨子里。

“我的礼哥儿……”

她哽咽着,却说不出更多的话。

那一刻暖阁里静悄悄的,只有母子俩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二皇子才抬起头,用袖子轻轻擦了擦脸,故作镇定地说:“儿臣该回去了,今日还未练字。”

徐氏松开手,替他理了理歪掉的领口,说:“去吧,路上当心些。”

二皇子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

徐妃正望着他,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竟有种易碎的美。

他转身走出去,走到廊下,脚步顿了顿。

檐角的冰棱融了,水珠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攥着那锦囊,指腹反复摩挲着“平安”二字。

再次回头时,暖阁的窗棂半掩着,徐氏的身影被窗纸映成淡淡的一团,安静得像幅褪了色的画。

他张了张嘴,声音刚出口就被风卷走了半截。

喉间像堵着团棉花,涩得发疼。

最后那两个字,他几乎是贴着胸口说的,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保重……”

风穿过回廊,卷起地上的残雪,迷了他的眼。

他用力眨了眨眼,转身大步往前走。

而暖阁里,徐氏正望着窗外出神,指尖无意识地绞着锦被。

她知道,自己该走了。

……

三日后,徐家满门抄斩的消息传遍后宫。

二皇子那天在看书。

陈容华走过来,把他搂在怀里,轻声说:“礼哥儿,别怕。”

他没说话,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那一整天他都没能看进去一个字。

他坐在窗边,一遍一遍地摩挲那只锦囊。

锦囊里的东西,他后来才敢打开看。

是一块极小的木牌,上面刻着“平安”。

是徐氏自己刻的。她的字不算好看,但那两个“平安”刻得极深,像是要把一生的力气都用尽。

他把木牌收好,贴在胸口,始终没有掉泪。

徐氏死讯传来那日,陈容华让他去凤仪宫给皇后请安。

二皇子去了。

他在凤仪宫门口站了很久,才进去。

皇后看着他,没有多说什么,只让他坐下,喝了盏热茶。

皇后说:“你母妃的事,你心里明白就好。往后,你只管好好读书,好好做人。旁的,不必多想。”

二皇子点头。他那时才五岁多,却听懂了这句话里的分量。

他跪下来,磕了个头。

皇后让人扶他起来,又说:“你陈娘娘待你极好,你要记着。”

二皇子说:“儿臣记着。”

……

后来很多年,他都不提徐氏。别人问起,他只说“记不清了”。

宫里人也渐渐不再提。徐家是逆臣,徐氏虽得皇帝赦免,但也是罪臣之后。

这些事,谁提了都不干净。

他把自己压得更稳、更静,不锋芒,不张扬,读书功课都过得去,却从不算特别拔尖。

先生夸他“沉稳”,皇帝赞他“懂事”。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沉稳,是怕。

他怕被看见,怕被看重,怕被人拉出去当刀。

他亲眼见过最强、最争的徐家,是如何在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的。

他不想做第二把刀。

他每日晨起,先去陈容华宫里请安,再去重华宫读书。

下了学,他常去凤仪宫给皇后请安,和宸哥儿一道写字、下棋。

宸哥儿喜欢他,总缠着他教九连环。

他便耐心地教,一遍一遍,从不嫌烦。

有一回宸哥儿问他:“二皇兄,你小时候也玩九连环吗?”

二皇子手上的动作停了停,说:“不玩。”

宸哥儿问:“那玩什么?”

二皇子想了想,说:“读书。”

宸哥儿撇嘴:“那多没意思。”

二皇子笑了笑,没说话。

他把九连环还给宸哥儿,看着他在那里拨来拨去,忽然有些恍惚。

陈容华这些年,一直在他身边。

她教他读书识字,教他待人接物。她不逼他争,也不让他懒。她只是在每一个寻常的日子里,替他撑着一方小小的天地。

有时二皇子在窗下读书,她就坐在旁边绣花,偶尔抬头看看他,也不说话。

那画面极安静,却让他觉得,这世上还有人愿意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