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三人低声交谈时,前座的司机轻声提醒:“当家,到了。”
车子在一条相对僻静的胡同口缓缓停下,两侧已经停了几辆低调但价值不菲的车。吴妄三人推门下车,后面一辆车上的蝈蝈也跟了过来。
几人沿着狭窄的巷口往里走,脚下青石板上的雪已经被前人踩得化成一摊脏水,两旁是灰墙黛瓦的老房子,墙头上探出几枝光秃秃的树枝,偶尔能听到几声鸟叫。
在解雨臣的引领下,他们从主巷拐进一个更深的岔道,一座小巧却透着旧时气派的四合院便出现在眼前。朱红的大门有些褪色,上面钉着铜钉,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这是霍家的房产。”解雨臣低声介绍道:“前身是个贝勒爷用的外院,后来辗转被霍家买下,但位置离闹市太近了,他们平时也很少用。”
这次聚会是霍家发起的,地点自然由他们定,只是安排在这里,实在有些耐人寻味。
“听动静,里面已经到了不少人了,咱们进去吧。”吴邪站在门外,都能听到房子里传来的喧闹声,有说笑声,也有压低声音的议论声。
几人穿过那扇朱门,沿着廊道往里走,直接就进了院子。
院子里的雪被铲得东一块西一块的,露出下面湿漉漉的青砖,像打补丁一样,只留出几片小空地供人落脚。
东西两间厢房的门都紧闭着,外头聚了几堆人,站着的、蹲着的都有,还有坐在花坛上的,各自在说着话。
看见吴妄他们进来,院子里的人都默契地停下了话头,纷纷朝他们看过来,眼神里带着探究、审视、好奇,有的人还有些戒备。
其中一些认识他们的人,稀稀拉拉地打了个招呼,脸上带着客套的笑意。
一队人快步迎上来,是解家和吴家提前过来的伙计,潘子、阿虎、锥子这些人都在。
喜归忽然从人群里窜出来,后边紧跟着一个笑眯眯的小圆脸。
她先是机敏地绕着吴妄转了一圈,避开他伸过来的手,小鼻子在他身上嗅了嗅,确认是熟悉的味道,才摇着尾巴走到蝈蝈身边,抬起沾着雪水的前爪,毫不客气地扒拉了一下他的裤腿,在他裤子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小爪印。
蝈蝈无奈地蹲下身,握住小狗的爪子,掏出随身的纸巾,任劳任怨地给她擦脚。
喜归乖乖地站着,尾巴摇得更欢了。
那个小圆脸的伙计凑到吴妄身边:“吴少爷,喜归给您安全带来了。”
吴妄笑着朝他打了个手势,他记得这个伙计,是解雨臣身边的人,之前他喝豆汁的时候,这个伙计就在场,好像叫谢东。
不远处的几伙人把吴妄打手势的样子看在眼里,面色都有些微妙。
他们大多都已经知道吴妄不能说话了,但现在看着他用手语交流,眼神里都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在这个讲究声势、话语权的江湖场合,一个无法开口的人,天然就被视为弱势。
谢东完全没看懂这个这个大拇指点头的手势,有点懵。一旁的解雨臣帮着解释:“他说谢谢你。”
蝈蝈把擦干净爪子的喜归抱起来,递给吴妄,吴妄将小狗稳稳地抱在怀里,然后朝谢东微微颔首致意。
谢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不用谢,喜归特别乖,一路上都安安静静的,一点都不用人操心。”
喜归在适时地发出一声呜咽,用脑袋拱了拱吴妄的下巴,仿佛在附和谢东的话,吴妄顺了顺她脊背上柔软的长毛。
旁边的吴邪正在和潘子说话。
潘子身上的伤早就养好了,大冬天的只穿了一件夹棉的夹克,连一向爱俏的吴邪看了都忍不住咂舌:“潘子,你不要命了?穿这么少,就不怕冻着?”
潘子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凑到吴邪身边,小声吐槽:“霍家人是真不会来事!叫咱们来开会,院子里的雪也不说提前清一下,还得咱们自己动手。”
他撇了撇嘴,示意吴邪去看那一片狼藉的雪地。
原本他们几个人想着,反正铲都铲了,干脆把整个院子都弄干净算了。可也不知道是哪家伙计先开的头,只铲了自家要站的那一小块地方,其余人就有样学样,才把好好的院子搞成现在这副鬼样子。
吴妄和解雨臣这边也在说这件事,他们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秀秀/秀秀姐不可能连这点基本的待客之道都安排不好,除非她现在处境比他们想象的还要艰难,连处理扫雪这样的小事的话语权都没有。
“都有谁来了?”解雨臣问谢东。
谢东正偷偷捏着小狗的爪子玩,闻声立刻挺直腰板,收回手:“金玉堂的陈爷和宏泰的两个老板到了,都在正房里坐着,霍家的人……还没露面。”
宏泰,九门中李家的核心产业之一,老板众多。【1】
这个奇特的局面要追溯到好几十年前,那时候李家的掌舵人还是凶名赫赫的半截李。他行事狠辣,在感情上也极为放纵,除了和他嫂子有过一段缠绵的往事外,还娶过好几个老婆,生了不少孩子。
这些孩子都不是一个妈生的,在半截李死后,当然看彼此都不顺眼,争斗不休。但诡异的是,他们的本事和背后的支持竟然旗鼓相当,几场血腥的内斗下来,发现谁都弄不死谁。
最终,他们只能达成“和平共处”的协议,李家的产业也由此变成了股份制,被这些儿子们共同管理,形成了如今这个复杂的局面。
之前与吴妄有过交集的李年,在李家还远远够不上这个级别,只是其中某个实权老板的亲戚。
吴妄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小狗的毛发,暗自思忖。不知道今天来的是宏泰的哪两个老板,和李年有关系的那位来了没有?
‘咱们也进去吧,别让人家等太久。’吴妄抬手比划。
吴邪和解雨臣点点头,抬脚往正房走。为了避免人多势众引起不必要的误解,他们各自只带了一个贴身的伙计——吴邪身边是潘子,吴妄身后是蝈蝈,解雨臣没带谢东,带的是谢大。
吴妄刚一跨进正房那道高高的门槛,一股混合着烟草味和甜味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整个正房都被霍家人改造成了一个中堂,以中轴线为基准,板壁前放了张长条案,条案前是一张八仙方桌,左右各一个太师椅,下边的椅子则是对称摆了四排,各八个。
解雨臣眉心跳了跳,看着这个摆设,忽然有些啼笑皆非。
现在是下午一点半,室内的光线却并不昏暗,头顶上数排宫灯样式的电灯在散发着白光,照亮了中堂的每一个角落。
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沉甸甸的紧张感和……不友好。
吴妄的目光快速扫过堂内,将几张或熟悉或陌生、表情各异的脸收入眼底。
显然,这场聚会的开场,并不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