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夏缓缓抬起手,指向了东南方,一百二十海里外,那个橙色的光标,正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还停留在那群溃散的生物上,悄无声息地,向后撤去。
它,是从那条船上,传出来的。
那艘影子船。
从踏入这片海开始,它就一直缀在编队身后,不挂旗,不应答,像一只冰冷的眼睛,所有人都以为,它只是一个远远旁观的协调者。
可此刻,陆夏告诉他,那道操控了一切、把整片海拖向战争的声音,源头,就在那条船上。
它不是旁观者。
它,就是这场弥天大祸的,操盘手。
陆铮立刻将这个发现,报给了聂海川。
聂海川的目光,也瞬间锁定了主屏上那个正在后撤的橙色光标,沉稳的眼睛里,一抹属于猎人的锐光,骤然亮起。
方才,是这支编队,被架在火上,被全世界误解,被动地,承受着这一切。
可现在,攻守,易位了。
那艘自以为藏在幕后、稳操胜券的影子船,在它布下的局被彻底掀翻的这一刻,第一次,暴露在了猎枪的准星之下。
它用一艘伪装的核潜艇,攻击了我的编队。聂海川一字一句,声音里带着冰冷的杀意,它不挂旗,不表明身份,藏在公海上。
那么,根据国际法,我有充分的理由,追剿这个对我编队发动了攻击的、无国籍的目标。
他缓缓站起身,一字一顿。
被它,猎了一路。
现在,该轮到我们,做猎人了。
瞬间,整个cIc,活了过来。
方才还笼罩在所有人头顶的、被诬陷的憋屈和被锁定的窒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锁定猎物之后的、冰冷的兴奋。
通讯长。聂海川拿起话筒,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方才那份恳请的克制,只剩下大国将领的凛然,以国际公共频道,向所有相关方通告。
我编队遭到一艘无国籍可疑船只,使用伪装手段发动的武装攻击,现该船正在逃逸,根据国际法赋予的自卫权利,我编队,将对该船实施拦截与登临检查。
请无关船只,规避。
那些刚刚还把矛头对准中国编队的美日韩舰艇,此刻没有一艘,敢说半个字。
他们亲眼看着那艘中国核潜艇散成了一群鱼,亲耳听着真凶的方位被指了出来,他们自己,刚刚才从一场弥天大祸的边缘,被人拉了回来。
此刻,谁要是敢去拦中国编队追剿那个真凶,谁就是在替那只藏在背后的黑手,撑腰。
那几艘原本咄咄逼人的驱逐舰,沉默地,调整了航向,主动让开了一条,通往东南方的水道。
猎杀,开始了。
那艘影子船,显然也察觉到了末日的降临,它彻底撕掉了科考船的伪装,主机开到最大,在海面上犁出一道狼狈的白浪,亡命地,向着西方那片更深、更乱的水域逃去,它想钻进那片复杂的岛礁和洋流里,再一次,把自己藏起来。
可这一次,它藏不住了。
天上,两架歼-15呼啸着扑了过去,稳稳地咬在它的头顶,把它的每一个动作,都照得清清楚楚,一艘052d如同出鞘的利剑,高速前出,从侧翼,切断了它逃向岛礁群的航线。
它像一头闯进了猎人合围圈的野兽,左冲右突,却发现每一个方向,都早已有一张网,在等着它。
它想向南突围,迎面是052d高耸的舰影;它想折返向北,头顶的歼-15便压低了高度,发出威慑的轰鸣,四十分钟后,它被彻底逼进了一片三面环礁的死水。
“前方伪装科考船听清,这里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你已被我方海空火力绝对锁定,立刻切断主机动力,全员甲板抱头等待登临!任何试图改变航向、破坏船体或进行武器充能的举动,我方将无需请示,直接使用反舰实弹予以彻底摧毁!放弃抵抗,这是你最后的生还窗口!”
主机熄火,再也跑不动了。
它跑不了了,司令。方参谋长看着主屏上那个已经停摆的光标。
这间指挥中枢里,所有人都看到,那个一路以来沉稳、内敛、像一柄藏在鞘里的刀的男人,此刻,眼底燃起了一团久违的火。
聂司令。陆铮抱拳请战,声音斩钉截铁,那条船上,有当今世上对幽灵了解最深的东西,船上那些机器,那些人,比击沉它,重要一万倍。
我请求,带队,登船。
聂海川看着他。
他知道,这个男人和他的小队,从盲渊冰原的地狱里杀出来,已经太久,没有再痛痛快快地,握一次刀了。
而幽灵欠他们的血债,也需要一个,了结的开始。
准了。聂海川没有半分犹豫,舰上的海军特战分队,全部配给你,由你指挥。
记住,我要活口,要那些机器,其余的,你自己看着办。
二十分钟后,两架直-20,载着陆铮、陆夏,和一队全副武装的海军特战队员,贴着海面,朝那艘已成瓮中之鳖的影子船,扑了过去。
海风,从敞开的舱门灌进来,吹动着陆铮的作训服,也吹动着他身旁那个女孩,垂在耳侧的发。
他低头,最后检查了一遍手中的武器,那张从北极到大洋、从未起过波澜的脸上,是一种近乎平静的肃杀。
枪林弹雨,刀光血影。
这是他,作为一名军人,最熟悉,也最思念的战场。
而这一次,他的身旁,多了一个人。
直升机悬停在影子船的上空,一根根速降绳,瞬间垂落。
陆铮第一个,握住绳索,滑出了舱门。
陆夏,紧跟在他身后落地,脚掌触到甲板的那一下,轻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几乎在陆铮的战靴砸上甲板的同一刻,船舱里,窜出了第一波抵抗的火力。
那不是寻常的船员。
是幽灵训练有素的佣兵,他们端着枪,从各个角落里冒出来,对着突降的特战队员,疯狂地扫射,企图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可他们面对的,是谁。
哥,右舷,舱壁后面,三个。陆夏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报天气。
话音未落,陆铮的枪口,已经转了过去,隔着一道冰冷的舱壁,三个还没来得及探头的火力点,被他凭着那句话,精准点名,短促的三点射,每一次扣动扳机,都是一个火力点的永久沉默。
她不必看,整条船里每一个活人的心跳、呼吸、扣动扳机前那一丝肌肉的紧绷,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她耳朵里。
在她的指引下,这支尖刀,像一柄能看穿钢板的解剖刀,避开所有埋伏,所有诡雷,笔直地,插向这条船的心脏。
一段狭窄的舷梯口,几名雇佣兵据守着一挺重机枪,封死了下行的通道,泼水般的火力,把特战队员死死压在了拐角后。
陆铮没有停,贴着冰冷的舱壁,借着一根管道的掩护,闪电般地突进,精准地,卡在了那挺重机枪换弹的零点几秒里。一个低身滑铲,整个人贴着地面,欺身而上,匕首的寒光,一闪而过。
封锁,瞬间瓦解。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这具身体里,那些在无数次生死之间淬炼出来的本能,一分一毫,都没有生疏。
而就在他回身的一个刹那,他瞥见,身后。
一名雇佣兵从一处死角,无声地扑向了陆夏。
女孩只是极轻地,侧了侧身,手腕一翻,那人便软软地,倒了下去,从头到尾,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清剿,幽灵的佣兵再凶悍,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而扑上来的,是这个国家最锋利的尖刀,外加一个曾经掀翻过整座幽灵深海的男人,和一双能听穿钢板的耳朵。
他像一柄精准的解剖刀,避开所有无谓的纠缠,直插这条船的心脏,位于船舱最底层的,一间被严密保护的控制舱。
舱门被爆破装置炸开的瞬间,陆铮一马当先,端着枪,冲了进去。
枪口,扫过每一个角落。
舱室里,没有人。
幽蓝的光,映着一整面墙的精密仪器,无数的线缆,连接着一组组发出低沉嗡鸣的发射阵列,屏幕上,跳动着复杂诡异的声波频谱。
机器,在自顾自地,运转着。
没有操作员,没有技术员,没有一个,等着被他擒住、被他逼问的活人。
这间奴役了几百条性命、差一点引爆一场大国战争的,从头到尾,空无一人。
它,就是一台被远远遥控着的,机器。
一股寒意,顺着陆铮的脊背,悄悄地,爬了上来。
老韩。
韩文渊带着技术组冲了进来,一头扑到主控台前,十指翻飞,往加密的移动硬盘里,疯狂地拷贝着那套水声控制系统的核心代码和网络日志。
拷着拷着,他的脸,白了。
老大……不对劲。他的声音,发着颤,这套机器,它生不出那道命令。
什么意思。陆铮转过头。
它的功率,它的算法,都只够和。韩文渊的指尖在键盘上抖着,那道敲骨头的声音,根本不是这条船自己编出来的。是有人,从外头,把现成的指令,喂给了它,它再朝深海里,一遍一遍,广播出去。
它不是脑子。它,只是个喇叭。
他顺着那条加密隧道,一层,一层,往回扒,声音几乎飘了起来。
“指令下行的源头,是一颗民用通信卫星。一颗挂在某家欧洲老牌商业公司名下、合法运营了快十年的,普普通通的通信卫星。”
韩文渊盯着满屏的数据乱码,声音几乎飘了起来,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再往上查,隧道就散了,那些Ip地址和加密包,散进全世界浩瀚如海的互联网里,被无数个跳板机洗得干干净净。再也,摸不到底了。”
控制舱里,一片死寂。
那只真正敲骨头的手,从头到尾,就没来过这片海。
就在这时,一整面还在嗡鸣的屏幕,毫无征兆地,齐齐,暗了下去。
然后,重新亮起。
紧接着,控制舱里所有的扬声器,同时,响起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经过了重重处理,听不出年纪,听不出口音,平静、温和,却像从万米深的冰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你们来了。
比我预计的,慢了一点点。
所有人的枪口,齐刷刷地,指向了那面屏幕墙。
可那后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双隔着半个地球、借着这些冰冷机器,俯视着他们的,眼睛。
那声音,顿了顿。
然后,它绕过所有荷枪实弹的军人,越过陆铮,精准地,落在了那个站在阴影里的女孩身上。
夏娃。
它念出这个名字的腔调,混着一种近乎温柔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虔诚。
“原来,你也来了,很高兴,在这个肮脏的世界里,能再次见到你。”
那道声音,不再只是单纯地从扬声器里钻进她的耳朵。
对于陆夏来说。
它,绕过她的耳朵,从更深的、连她自己都不曾触及的潜意识深处,响了起来。就像是一根早就缝在她身体深处、和她的心脏连在一起的弦。此刻,被人极其残忍地,一把攥住,用力一扯。
那是她噩梦的源头,那是深渊的低语。她搭在枪上的手,剧烈地,颤了一下。
陆夏。
陆铮的手,重重地,按在了她的肩上。
那点温度,那点重量,像一把钥匙,地一声,把她从那道深不见底的渊里,硬生生,拽了回来。
陆夏猛地回神。
她听见了。
在那道还在回荡的底下,在所有机器的嗡鸣最深处,一种全新的、细密的、正在飞快累积的声音,亮了起来。是电流,是电容,是无数个雷管,正在同时,上电。
那声音,她在盲渊冰原,听过。
是死亡,上膛的声音。
她嘶声大喊,那是任何人都从未听过的、属于陆夏的、惊惶,船要炸!全船!马上!
屏幕墙上,那个冰冷的声音,响起了最后一句。
既然,带不走你。
那么,这里的一切,连同你们,都该回炉,重铸。
一件工具,用完了,又有什么,可怜悯的。
屏幕,灭了。
整条船的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像地狱被推开了一道缝的,轰鸣。
撤!全体!撤!陆铮的吼声,瞬间压过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