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帝国诸子学馆。
这座由昔日国子监改建、融合了墨、法、儒、道、兵、农、杂等百家精髓的最高学府,此刻笼罩在一片紧张而严肃的气氛中。
雕梁画栋的讲堂内寂静无声,数百名身着统一青色学袍的太学生,正伏案疾书,进行着学馆改制后的首次综合性大考。
空气里弥漫着墨香和淡淡的汗味。
考卷上的题目包罗万象,既有墨家的机关术原理图解推演,要求分析“连弩机括之力臂省力原理”。也有法家的实务判例,给出“乡绅强占移民新垦田土,煽动土着闹事”的案情,要求依据《帝国新律》拟定处置方案。更有儒家经典的策论题,围绕“仁德化育四方”展开论述。
西暖阁内,吴宸轩并未身着龙袍,只一袭玄色常服。
他刚刚批阅完几份关于南洋移民安置进展的奏报,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目光落在御案一侧堆积如山的考卷上。
这是学馆祭酒挑选呈上的部分优等答卷。
“诸子学馆,国之储才重地。首考答卷,朕倒要看看,这些未来的栋梁,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吴宸轩语气平淡,随手拿起最上面一份。
他目光锐利,快速扫过。
一份墨家题目答得精巧,机关图解清晰,推演逻辑严密。一份法家判例判得铁面无私,建议强占田土之乡绅斩首,煽动闹事之土着头目充军苦役,余者刺面为奴,处置方案狠辣果决,深得他心。
然而,当他翻到一份儒家策论答卷时,眉头骤然锁紧!
执笔的学子名叫陈平,文章倒是花团锦簇,引经据典,阐述“仁政”与“王道”,洋洋洒洒数千言。
但在论及帝国新开拓的疆土与归附异族时,此人竟写道:
“…夫圣人以仁德怀远,泽被苍生。今四海归附,蛮夷向化者日众,宜效古之仁君,宽刑省赋,厚待其民,徐徐引导,以圣贤之道感化其心,使其心悦诚服,渐消其蛮野之气,自可融入我华夏衣冠之列。若一味以严刑峻法苛责之,以强力迫其改俗易服,恐激起怨怼,反伤陛下仁德之名…”
“一派胡言!”吴宸轩猛地将考卷拍在御案上!
声响不大,却吓得侍立一旁的太监总管吴良辅一哆嗦。
“徐徐引导?心悦诚服?”吴宸轩的声音冰冷刺骨,如同寒冬的北风刮过殿堂,“安南阮氏的头颅还在升龙城外筑京观!暹罗王室正在来北京城的路上!南洋行省那些被圈禁的土着,哪一个不是‘徐徐引导’后还心存侥幸的祸根?!对这些畏威而不怀德的蛮夷讲仁德?简直是腐儒之见,书呆子气!”
他眼中寒光闪烁,提起朱笔,在那份考卷上重重划下数道触目惊心的红叉!
力道之大,几乎要将纸张戳破!
随即在卷首空白处,批下八个铁画银钩、饱含怒意的大字:
“迂阔之论!书呆子气!”
朱批之后,他还不解气,厉声道:“将此卷剔除优等之列!成绩作废!此等不识时务、不明华夷大防之腐儒文章,若置上等,岂非误人子弟,祸乱国策?!”
“是!奴才遵旨!”吴良辅连忙躬身,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份被批得面目全非的考卷,如同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传诸子学馆祭酒,墨家钜子墨煜、法家博士韩延年、儒家博士孔继汾即刻见驾!”吴宸轩的命令不容置疑。
不到半个时辰,三位学馆的最高负责人便脚步匆匆地赶到了西暖阁。
感受到暖阁内压抑的气氛,尤其是看到御案上那份刺眼的朱批考卷,墨家钜子墨煜神色平静,法家博士韩延年嘴角甚至隐隐有一丝认同,而儒家博士孔继汾则已是脸色煞白,额头见汗。
“都看看!”吴宸轩将那份考卷掷到三人面前的地上,声音带着雷霆之怒,“这就是你们教出来的学生?!在朕的诸子学馆里,竟还有人抱着‘宽待异族’这等迂腐亡国之论!说什么‘以仁德感化’?!简直荒谬绝伦!”
孔继汾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息怒!臣…臣等教导无方…”
“教导无方?”吴宸轩冷冷打断,“朕看是你们儒家那套‘有教无类’、‘仁者爱人’的调子唱得太响,忘了这煌煌华夏的根本!忘了这铁血江山的基石!”
他站起身,走到三人面前,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面孔,声音斩钉截铁,如同洪钟大吕,在暖阁内回荡:
“给朕记住了!诸子学馆,传授百工技艺,传授律法刑名,传授百家所长,但最根本的一条,立学的根基!便是‘华夷大防’!此乃帝国之根本,绝不可动摇!”
他指着地上那份考卷,厉声道:
“什么是华夷大防?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凡入帝国疆土之异族,只有两条路可选:要么,放下一切旧俗,剃发易服,习汉文,说官话,奉华夏正朔,彻彻底底融入我汉家血脉,成为我华夏一员!此类人,方为我之子民,可享帝国恩泽,受律法保护!”
“要么——”吴宸轩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铁血的杀伐之气,“便是心怀叵测、抗拒王化之徒!此等蛮夷,乃帝国身上之疥癣,榻下之豺狼!对他们,唯有帝国律法的钢刀,唯有严刑峻法的高压!唯有彻底清除或奴役!绝无第三条路!更无什么‘徐徐感化’的余地!若感化有用,还要朕的百万大军,还要黔国公的铁腕何用?!”
字字如刀,句句似铁!
墨煜微微颔首,韩延年眼中精光一闪,孔继汾则伏地颤抖,汗透重衣。
“从今日起!”吴宸轩的声音不容置疑,“诸子学馆所有课程,无论墨家机关、法家刑名、儒家经典、兵家战策、农家稼穑…凡涉及外务、边疆、异族者,授课基底,必须牢固奠定‘华夷大防’之铁律!将此条,刻入学规总章之首!所有策论考校,凡违背此条者,无论文采如何,一律黜落!更要严查其思想根源,若有蛊惑人心、动摇国本之嫌…”他冷哼一声,未尽之意让暖阁内的温度骤降。
“臣等…谨遵圣谕!”三人齐声应道,声音带着敬畏与凛然。
当夜,诸子学馆灯火通明。
祭酒墨煜亲自召集所有博士、教习。
那份被朱批“书呆子气”的考卷被当众传阅。
孔继汾面色惨白,声音干涩地向所有儒家教习传达了皇帝不可动摇的旨意。
学规总章被连夜修改,“华夷大防”被以朱砂大字,刻写于开篇最醒目的位置!
儒家经典中所有关于“怀柔远人”、“以德服夷”的篇章,在后续的授课中都被要求从“批判的角度”进行解读,强调其“不合时宜”与“潜在危害”。
那位名叫陈平的学子,不仅成绩被废,更被学馆除名,逐回原籍,永不录用。
此事如同一块冰冷的巨石,重重砸进了学馆这片看似平静的湖水,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
所有太学生都清晰地感受到了帝国风向标的冷酷指向。
“华夷大防”四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烙印在了每一个未来帝国精英的灵魂深处。
学术的多样性依旧存在,但在这片疆域之上,“谁是自己人,谁是敌人”这条红线,从此泾渭分明,再无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