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吴宸轩断然否决,语气没有丝毫转圜余地,“兵者,国之筋骨!筋骨不壮,何以开疆拓土?药材之费,再巨,也得拨!着内库、户部,不惜重金,全力保障各道贡品药材按时按质入库!民间采买渠道亦需拓宽,令各地官府配合,平价征购!若有奸商囤积居奇、哄抬药价……”他眼中寒光一闪,“以资敌论处!”
“臣……遵旨!”陈实功心头凛然,连忙应下。
皇帝对强军体魄的决心,远超他的预估。
这时,首席谋士方光琛捧着一份奏报匆匆步入药坊,避开忙碌的药工,径直来到吴宸轩身边,低声道:“陛下,京营及北疆各镇上报的《养生方推行详录》已初步汇总。”
“讲。”吴宸轩示意他继续,脚步未停,走向下一处正在研磨药材的工坊。
方光琛紧随其后,语速清晰平稳:“成效斐然。其一,新兵营伤损率大幅下降,因风寒、劳损、筋骨扭伤而减员者,较推行前锐减六成有余。”
“其二,各军日常操练耐力显着提升,高强度行军、负重奔袭后恢复速度加快近倍,士卒怨言大减。”
“其三,伤兵营回营率大幅提升。轻伤者敷以‘金疮散’(养生方外敷衍生药),辅以内服汤剂,愈合速度加快三成以上;重伤者……生机亦较以往强韧不少。”
“依此态势,只需药材供给充足,半年之内,我军士卒之平均体魄耐力,必远超关外蛮夷及西夷火枪兵!”
方光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
强兵之本在于人,此方之效,犹如为帝国猛虎再添一副钢筋铁骨!
吴宸轩微微颔首,脸上却并无多少喜色。
“损耗呢?”他更关心的是代价。
方光琛翻开奏报另一页,眉头微蹙:“耗用确实惊人,正如陈院判所言。且……有一事颇为蹊跷,臣以为需禀明陛下。”
“说。”
“臣核查内库及太医院药材支取记录时发现,”方光琛的声音压得更低,仅吴宸轩和陈实功可闻,“除各军正常配额外,供给逸贤公府的药材…近来颇有异常。”
吴宸轩脚步倏然一顿,侧过头,目光如冰冷的探针刺向方光琛。
“逸贤公府?”陈实功也是一愣,“按例,永……逸贤公及其侍从人等,每月养生方药材配额,仅为其护卫亲随二十人之量,且皆为普通品级药材,不过人参须、普通黄芪之类。”
方光琛摇头:“然近三月来,逸贤公府申领之药材,不仅数量远超定额一倍有余,其中更屡次指名索要‘九蒸九晒’怀地黄、上品野山参切片、鹿茸血片等最为名贵珍稀之品!所持理由,皆是‘公爷体弱畏寒,需进补固本’,或有‘护卫旧伤复发,需良药调养’。”
陈实功闻言,脸色微变:“这……上品野山参、鹿茸血片,乃大补元气、甚至吊命之物!即便逸贤公体弱畏寒,其所用量也……也过于惊人了!远超滋补所需!若滥用,反致虚不受补,血脉贲张!”
吴宸轩沉默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周身散发出的气压骤然降低,连带着周遭灼热的药气和嘈杂的劳作声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他缓缓抬起手,止住了陈实功的话。
方光琛继续道:“更可疑者,黑冰台密报,近月来,逸贤公府后门,时有包裹严实之人深夜出入。府内其亲信侍卫统领周吉,此人陛下当有印象,武艺平平之辈,然近期多次‘告病休假’,实则……有暗卫察觉其深夜于府中偏僻小院,独自修习拳脚时,气力、速度、乃至拳风破空之声,皆与往日判若两人!其步伐沉凝,目蕴精光,绝非寻常病愈之态!”
名贵药材的超额索取……亲信侍卫体魄的诡异突进……
吴宸轩缓缓转过身,目光投向皇城西北角——逸贤公府的方向。
烛光映照下,他那张如同大理石雕琢而成的脸庞,线条冷硬到了极致。
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怒火,只有一片足以冻结沸水的冰冷沉渊。
“呵,‘体弱畏寒’?”他唇角勾起一丝近乎虚无的弧度,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冰面上的雪花,没有丝毫重量,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陈实功。”
“臣在!”陈院判浑身一凛。
“即日起,逸贤公府所请一切养生方相关药材,照单供给!”吴宸轩的声音平静无波,“朕倒要看看,如此‘大补’之下,能养出什么‘虎狼’之躯。”
“方光琛。”
“臣在!”
“盯死周吉。朕要此人每日行止,食水,练功时辰,事无巨细,皆在掌握!”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冰锥凿刻,“传朕口谕给吴忠:逸贤公府内,除周吉外,其余所有侍卫、仆役……一月之内,全部撤换!一个不留!”
“臣遵旨!”方光琛心头剧震,深深垂首。
吴宸轩不再言语,举步走出药气蒸腾的工坊。
门外,寒风凛冽依旧。
他抬头望向西北角那片被宫墙遮挡的天空,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殿宇,看到了那座府邸深处,某个正凭窗而立的身影,以及某个正在偏僻小院中挥汗如雨、自以为神鬼不知的侍卫统领。
帝国在迅猛前行,南洋航线输送着财富与筋骨,墨家光器点亮了战场迷雾,道家养生方锻造着万千士卒的体魄。
但这座庞大帝国的阴影里,那不甘沉寂的幽魂,似乎也想借着这股东风,给自己淬炼一副爪牙?
吴宸轩的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愈发深刻。
那就……试试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