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武英殿偏殿。
相较于辽东的风雪肃杀，这里的气氛显得更为沉凝专注。
几盏明亮的牛油大烛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松墨和铜铁器特有的冷冽气息。
偌大的殿内，此刻像是一个临时搭建的工坊。
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毯，上面摆放着十几种形状各异、打磨光滑的透镜片，大的如碗口，小的不过指甲盖，在烛光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斑。
几根黄铜管、硬木筒散落其间，旁边还有用于研磨水晶的细砂、固定镜片的柔韧生漆和浸满油的棉布。
墨家格物院的首席大匠公输焕，一个身材瘦削、手指关节粗大的老者，正满头大汗地跪伏在地，小心翼翼地用特制的镊子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凹透镜，将其嵌入一个精巧的黄铜镜筒中。
他动作极其轻柔，仿佛在触碰稀世珍宝。
吴宸轩并未端坐御案之后，而是撩起龙袍下摆，直接盘膝坐在公输焕对面的毡毯上，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匠人手上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方光琛侍立在一侧，眼中也充满了探究和期待。
李定国的八百里加急奏报连同那两具立下奇功的光学器械，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吴宸轩身侧的檀木托盘里。
奏报上马宝那力透纸背的“速配全军”四个大字，犹自散发着战场上的硝烟与血腥气。
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只听见公输焕镊子尖端与铜筒内壁摩擦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以及他自己粗重的呼吸。
汗水顺着他布满沟壑的额头滑下，滴落在地毯上。
终于，当最后一片凸透镜被严丝合缝地嵌入另一个镜筒，公输焕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下来。
他如释重负地长吁一口气，近乎虚脱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吴宸轩：“陛…陛下，成了！这具千里辨微镜，按李帅前线试用后所提‘视野需更阔、倍率需更高’之要求，重新磨制装配，请您御览！”
他颤抖着双手，将那具比李定国带去的那具更为厚重、镜筒更粗的双筒望远镜，恭敬地捧过头顶。
吴宸轩眼中精光一闪，霍然起身，一把接过。
入手沉甸甸的质感带着铜的冰凉。
他没有丝毫犹豫，大步走到殿外开阔的廊下，将千里镜举到眼前，对准了夜幕笼罩下遥远巍峨的景山轮廓。
冰冷的金属镜筒紧贴眉骨，远处的黑暗在视野中骤然褪去。
景山不再是夜幕下模糊的巨影，而是如同被无形之手瞬间拉近！山脊的走势，林木的疏密，甚至山顶那座小小庙宇飞檐上蹲踞的螭吻，都清晰得如同近在眼前！
一丝极淡却真实的满意弧度，在吴宸轩冷硬的嘴角悄然浮现。
他缓缓移动着镜身，视野扫过黑沉沉的青龙湖水面，掠过城墙角楼肃立的哨兵身影，最终定格在皇城西北角一片灯火稀疏的区域——那里是软禁永历帝朱由榔的“逸贤公府”。
透过高倍镜片，那座府邸紧闭的朱漆大门，门前石狮，甚至门檐下悬挂的灯笼穗子都清晰可见。
镜头缓缓上移，定格在府邸深处一座小楼的二楼窗口。
窗纸上，映着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正凭窗而立，似乎在眺望皇城的方向。
吴宸轩放下千里镜，眼中那一丝满意瞬间敛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将千里镜递给身后的方光琛，声音听不出喜怒：“尚可。视野、倍率确比前次进献之器更胜一筹。公输卿辛苦了。”
公输焕激动得浑身发抖，连连叩首：“陛下天恩！此乃格物院上下本分！微臣……微臣只是尽了微末之力！”
“此镜制造之难，在于何处？”吴宸轩转身走回殿内，目光扫过地上那些晶莹剔透的镜片。
公输焕连忙爬起身跟上，躬身回禀：“回陛下，难中之难，在于镜片磨制！尤其是这凹透镜与凸透镜的组合匹配！需选取最纯净的水晶石胚，反复研磨，务求曲面平滑如镜，弧度精准如一毫一发！稍有差池，则视物扭曲变形。十片水晶胚，或仅得一两片堪用。且装配时，两镜间距稍有偏差，功效便大打折扣。”他指着地上那些废弃的镜片，“这些，皆是磨废之品。”
“废品？”吴宸轩目光落在一小堆晶莹剔透的水晶碎片上，那是磨制失败的残骸。
“靡费几何？”
公输焕心头一紧，小心翼翼地答道：“所耗水晶石料及人工……一具高倍千里镜，约……约合白银三百两。”
“三百两？”吴宸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踱回御案后坐下，手指敲击着李定国的奏报。
“锦州城头，此镜一望，便揪出一个三十骑的敌巢！辽东风雪之中，它能救多少精锐夜不收的性命？它能让多少敌军的埋伏无所遁形？三百两银子，换将士性命，换战场先机，贵吗？”
一连三问，如同重锤敲在公输焕心上，也敲在殿内所有人心中。
公输焕激动得老脸涨红：“不贵！陛下！此镜若能量产配发边军，实乃无价之宝！”
“既知无价，便不惜工本！”吴宸轩斩钉截铁，“命内库特拨专银十万两，交格物院！朕要在三个月内，看到第一批两百具高倍千里镜和五百具潜望镜！优先配发九边重镇及水师主力战舰哨位！公输焕！”
“微臣在！”
“朕不管你用多少人，耗多少料！三个月，朕要见到东西！若有延误，格物院上下，提头来见！”
“臣——领旨！肝脑涂地，必不负陛下重托！”公输焕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深深叩首下去。
吴宸轩不再看他，目光转向方光琛：“光琛，拟旨。命兵部会同格物院，即刻制定‘眼器’（潜望镜、望远镜）配发、使用、保管章程。此物乃军国重器，遗失损毁者，严惩不贷！另，墨家格物院献器有功，公输焕擢升工部员外郎，赏银千两，绢帛百匹。其余有功匠人，按例厚赏！”
“臣遵旨。”方光琛躬身应道，迅速记下要点。
安排完这一切，吴宸轩的目光再次投向殿外沉沉夜色中西北角那片灯火。
千里镜中看到的那个凭窗而立的模糊人影，在他心头悄然划过。
他抬手，对阴影中的吴忠做了个极其隐晦的手势。
吴忠的身影如同融入黑暗的水滴，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方向，赫然是逸贤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