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以西,帕米尔高原西北三百里。
狂风卷起漫天黄沙,如同亿万头疯狂的野兽在戈壁上奔腾咆哮,遮蔽了天日。
阿姆河浑浊的河水在沙暴中呜咽奔流,河畔,一片临时构筑的营寨如同匍匐在风暴中的巨兽,营墙上的郝字大旗被狂风撕扯得猎猎作响,几乎要被折断。
中军大帐内,气氛比帐外的风沙更显凝重。
郝摇旗身着沾染尘沙的玄色山文铠,如同铁塔般踞坐于主位,粗糙的手指狠狠点在粗糙的羊皮地图上,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面波斯王子伊斯玛仪那张年轻却凝重的脸上。
“白匈奴那群狼崽子!仗着熟悉沙海地形,躲在那片该死的鬼石林里,跟老子玩捉迷藏!”
郝摇旗的声音如同砂石摩擦,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戾,“拖下去,等他们喘过气来,联络上准噶尔那群秃鹫,这仗就他娘的打不完了!”
伊斯玛仪的汉语略显生涩,但语气坚定:“郝国公,白匈奴的骑兵飘忽如风,强攻石林,损失必重。不如分兵绕行上游渡口,断其水源…”
他手指向地图上阿姆河一处弯曲。
“绕行?”
郝摇旗猛地打断,铜铃般的眼睛瞪圆,迸射出冷酷的光芒,“殿下,你那套波斯弯刀耍得好看,打仗不靠这个!”
他猛地站起身,厚重的铠甲铿锵作响,“老子要的是快!是狠!是杀得他们胆寒,让整个西域都看着!”
他绕过帅案,走到大帐中央,一脚踢开挡路的矮凳,指着帐外风沙弥漫的方向,声音如同雷霆炸响:“看见没有?石林外围,那片开阔的戈壁滩!明日午时,老子就在那里摆开阵势!用那些刺面奴隶当肉盾,给我顶在最前面!我的‘荡虏营’重步兵紧随其后压阵!你们波斯骑兵,就给老子藏在两翼沙丘后面!”
伊斯玛仪脸色微变,欲言又止。
用奴隶消耗箭矢和锐气,这战术太过残忍,在他接受的波斯军事传统中并不多见。
郝摇旗根本没看他脸色,自顾自狞笑道:“等那群白匈奴的狼崽子被奴隶拖住,啃不动我们的大阵,阵型一乱…”
他猛地做了一个包抄合围的手势,“你们的骑兵就给我从两翼狠狠插进去!像切瓜一样,砍他娘的!”
他眼中凶光毕露,“记住老子的话:不要俘虏!一个都不要!看见拿刀的,就给我往死里剁!老子要在阿姆河边,把白匈奴的骨头碾成粉!”
他猛地抓起案头一碗浑浊的酒浆,一饮而尽,狠狠地将粗陶碗掼在地上摔得粉碎:“明日一战,要么老子提着他们那个狗屁‘天狼王’阿史那骨咄禄的脑袋回来喝酒!要么,老子就陷在石林里,你们也不用救了!听明白没有?!”
次日午时,风沙稍歇,但天空仍旧灰黄一片。
阿姆河畔那片开阔的戈壁滩上,死寂被一种令人窒息的肃杀取代。
郝摇旗的军阵如一道黑色的堤坝,横亘在戈壁之上。
荡虏营重步兵方阵居于核心,铁甲森然,长戟如林,散发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而在这铁甲方阵的最前方,是近万名被绝嗣刺面的奴隶!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脸上带着扭曲的青黑色刺痕,眼神麻木绝望,被粗长的绳索串连,木然地被驱赶着,组成一道脆弱而庞大的人墙。
恐惧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压过了风沙的味道。
对面,白匈奴的骑兵如同涌动的黄潮,在石林边缘起伏奔腾。
他们的战马矫健,骑兵剽悍,看着对面那道由囚徒组成的脆弱防线,许多人脸上露出了嗜血的嘲笑和不屑。
狼王阿史那骨咄禄策马立于阵前,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华夏军阵,最终定格在那片刺面奴隶上,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汉人只会驱使这些废物送死吗?儿郎们!踏碎他们!用他们的血,染红阿姆河!”
“呜——噜噜噜!”
白匈奴特有的号角声撕裂空气,如同群狼咆哮!
“进攻!”
阿史那骨咄禄弯刀出鞘,直指前方!
数万铁骑如同决堤的洪流,卷起漫天烟尘,以排山倒海之势,朝着那道由绝望之躯组成的防线猛扑而来!
马蹄声如同密集的闷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奴隶人墙瞬间爆发出凄厉绝望的哭喊和骚动,有人试图后退,立刻被阵后督战的讨虏军锐士冷酷地用长矛捅穿!
逃跑者的惨叫和死亡,反而加速了整个奴隶队列崩溃的进程。
郝摇旗稳坐阵中高台,面色冷酷如铁,对前方的混乱和惨叫充耳不闻。
他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白色狂潮,计算着距离。
八百步…五百步…三百步!
就在白匈奴最精锐的前锋铁骑即将撞入混乱的奴隶阵中,马蹄甚至快要踏到前排奴隶的身体时……
“举铳!”
郝摇旗的咆哮如同炸雷,响彻全军!
早已蓄势待发的讨虏军火器营,在奴隶人墙后方突然站起!
前排蹲踞,后排直立!
“放!”
令旗狠狠挥下!
砰砰砰!
一片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火铳爆鸣声响起!
数千支新式连珠火铳喷吐出灼热的火舌,铅弹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越过混乱的奴隶头顶,化作一片夺命的灼热弹雨,狠狠地泼洒进正全速冲锋、阵型最为密集的白匈奴骑兵前锋之中!
噗嗤!噗嗤!噗嗤!
密集的弹丸入肉声瞬间取代了冲锋的呐喊!
冲锋的势头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壁!
最前排的骑兵连人带马如同割麦子般栽倒!
后排骑兵收势不及,狠狠撞在前方倒下的同伴和战马身上,人仰马翻!
凄厉的战马嘶鸣和骑兵的惨嚎刹那间响彻云霄!
原本整齐凶悍的冲锋阵型,在华夏火铳的致命打击下,瞬间陷入一片血腥的混乱!
“压阵!进攻!”
郝摇旗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战机,再次咆哮!
他手中令旗猛地前指!
“荡虏营!万胜!”
重步兵方阵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战吼!
沉重的铁甲铿锵作响,如同一道移动的钢铁城墙,踏过满地狼藉的奴隶尸体和垂死挣扎的白匈奴人马,锋锐的长戟带着死亡的气息,狠狠刺入混乱的敌群!
推进!无情地碾碎一切阻挡!
与此同时!
“安拉胡阿克巴!”
波斯王子伊斯玛仪看准时机,怒吼着拔出镶嵌宝石的弯刀!
“轰隆隆!”
早已埋伏在两侧沙丘后的波斯铁骑如同两道炽热的铁流,从侧翼奔腾而出!
马蹄踏碎沙砾,弯刀映照着昏黄的日光,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拦腰撞入了因前锋崩溃而陷入混乱和恐慌的白匈奴大军两肋!
铁骑冲撞!弯刀劈砍!鲜血如同廉价的红漆泼洒在戈壁的黄沙之上!
腹背受敌!内外夹击!白匈奴大军彻底崩溃了!
士兵的勇气在绝对严酷的打击和屠戮面前荡然无存!
他们惊恐地哭喊着,如同无头的苍蝇般四散奔逃,丢盔弃甲,只想远离这片死亡之地!
阿史那骨咄禄目眦欲裂,狂吼着试图收拢残兵,身边最忠诚的狼卫也被汹涌的溃兵冲散。
一支流矢不知从何处飞来,“噗”地一声穿透了他华丽的狼头皮帽,擦着头皮飞过,带起一溜血花!
死亡的恐惧瞬间攫住了这位狼王的心。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一拽马缰,在亲卫拼死掩护下,仓皇地向石林深处逃窜!
“想跑?!”
郝摇旗在高台上看得分明,狞笑一声,猛地抄起身边一张沉重的踏张强弩,搭上一支特制的破甲重箭,深吸一口气,全身肌肉虬结,用尽平生之力拉开弓弦!
嘣!
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
重箭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黑线,撕裂混乱的战场!
噗嗤!
箭簇精准无比地从阿史那骨咄禄背后贯入,从前胸带着一蓬血雨透出!
巨大的力道将他整个人从马背上撞飞出去,重重砸在黄沙之上!
郝摇旗将强弩随手掷给亲兵,抽出腰间佩刀,大步流星走下高台,声音如同来自九幽:“传令!除汉人奴隶外,余者,斩尽杀绝!那个狼崽子,给老子拖过来!”
风沙依旧呜咽,但战场上的喊杀声已渐渐低落,唯有垂死的呻吟和伤马的悲鸣在风中飘荡。
阿姆河边那片开阔的戈壁,彻底沦为修罗屠场。
残肢断臂、破碎的兵器、倒毙的战马铺满了大地,暗红的血液浸透了黄沙,汇聚成小溪,缓缓流入浑浊的阿姆河中,将河水染成一片骇人的暗红。
浑身浴血的郝摇旗如同地狱归来的魔神,踩着粘稠的血泊走到战场中央。
几名亲兵拖着一个血肉模糊的身影扔在他脚下,正是被重箭透胸、奄奄一息的阿史那骨咄禄。
郝摇旗一脚踏在阿史那骨咄禄的胸口,沉重的铁靴几乎将他的胸骨碾碎。
他俯下身,沾满血污和沙砾的脸上,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对着那双因剧痛和恐惧而涣散的眼睛,狞笑道:“狗屁天狼王?呸!老子告诉你,从今往后,这阿姆河两岸,只有我华夏讨虏军的旗号!”
他猛地直起身,环视着尸山血海的战场,以及已经被讨虏军士兵驱赶到一起、瑟瑟发抖的白匈奴残存妇孺。
他的声音如同寒冰炸裂,穿透风沙,响彻四野:“传本帅将令!白匈奴阿史那部,助纣为虐,抗拒天兵,罪无可赦!凡身高过车轮之男子,尽诛!余者,不论老幼妇孺,尽数‘绝嗣刺面’,押回华夏,永世为奴!其族名号,自此抹去!”
凄厉绝望的哭嚎声瞬间压过了风沙!
但这哭声很快被讨虏军士兵粗暴的呵斥和刀鞘抽打的声音压制下去。
士兵们如同冷酷的机器,开始执行惨绝人寰的命令。
年轻的男孩被从母亲怀中拖出,在绝望的哭喊中被砍下头颅;妇孺们则在刺刀和皮鞭的逼迫下,排成长队,等待脸上被烙下那象征永世沉沦的青黑色印记……
郝摇旗不再看这人间地狱的景象,他抬起滴血的战刀,指向西方那片广袤而未知的土地,对着早已被这场血腥屠杀惊得脸色发白的波斯王子伊斯玛仪,以及更远处那些闻讯赶来、躲在沙丘后窥探的西域各部落使者,发出震动四野的咆哮:
“看见没有?!这就是抗拒天朝的下场!回去告诉你们的王!顺我者,赐尔互市通商,保尔部族平安!逆我者,白匈奴阿史那部,便是榜样!阿姆河的水,流到哪儿,我大明的剑,就指到哪儿!”
寒风卷着浓烈的血腥味,席卷过戈壁,也卷走了他最后的话语。
无数双躲在暗处的眼睛,目睹了白匈奴的覆灭和可汗的惨死,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每一个部落首领的心脏。
阿姆河边这一战的血浪,远比任何使节的言辞更具说服力,它沉甸甸地碾过西域大地,也沉沉地压在了每一个听闻此事的准噶尔贵族心头。
盟友已化为枯骨,下一步,那把滴血的刀锋,又将指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