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行省,库木塔格矿场。
天空是灰蒙蒙的铅色。
狂风卷起戈壁的沙砾,抽打在巨大的矿坑边缘,发出尖锐的啸声。
深达数十丈的矿坑底部,昏暗如幽冥地狱。
点点的油灯火光在深邃的竖井巷道中摇曳。
映照着矿工们沾满煤灰、汗水和麻木的脸庞。
他们佝偻着腰,用简陋的铁镐、铁钎,在坚硬冰冷的岩石上敲凿着。
每一次撞击都迸发出刺眼的火星。
沉闷的回响在逼仄的巷道里叠加、震荡,无休无止。
浑浊的积水在巷道低洼处汇聚成泥潭。
空气中散发出刺鼻的硫磺和霉味。
浸湿了矿工们破烂的草鞋和裤腿。
空气中弥漫着粉尘、汗臭和绝望的气息。
不时有痛苦的咳嗽声和疲惫的喘息从黑暗中传来。
这里是帝国金脉的源头。
也是吞噬生命的巨口。
传统的浅层开采早已枯竭。
矿脉延伸向更深的黑暗。
但深井积水、通风不畅、塌方频发,如同噩梦般缠绕着每一个深入地下的人。
也让宝贵的矿石产量陷入瓶颈。
矿难的消息如同幽灵,时不时在矿工们死寂的眼神中闪过。
好在这些矿工全都是从苦役营调拨的满清余孽,东瀛以及罗刹国的俘虏。
这些苦役奴隶对于华夏帝国而言本身便是耗材,就算这一批全部死绝也不觉得可惜,大不了再从各地调拨一批就是了。
矿务局提督王岩站在矿坑边缘临时搭建的指挥棚内。
裹紧了身上的裘皮大氅,依然觉得寒气刺骨。
他紧锁眉头。
看着手中一份份触目惊心的伤亡报告和停滞不前的产量数据。
工部严令增产的压力如同巨石压在心头。
而眼前这深不见底、危机四伏的矿坑,却像一头难以驯服的凶兽。
“禀提督!京师工部急递!”
一名吏员气喘吁吁地跑入。
呈上一份密封的公文。
盖着工部尚书的大印和“格物院火轮堂”的特殊标记。
王岩连忙拆开,公文并非斥责,而是附带着一份详尽的图纸和说明——《竖井开采规范及蒸汽抽水、通风新法》。
图纸上清晰地绘制着深井的结构:坚固的木质或简易铸铁框架支撑、滑车升降系统。
最核心的,是几台标注着“往复式蒸汽抽水机”的复杂机械图示。
以及配套的鼓风管道示意图。
旁边还有一份《矿工防护及工时管理条例》。
公文正文简洁冰冷:“奉大元帅谕旨:兹颁布矿山开采新法,于库木塔格等深井矿场即刻试行!”
“一、 依图所示,择矿脉集中处开凿竖井,井壁以坚固木架或预制铸铁框支护,确保稳固。”
“二、 由驿站紧急转运‘火轮堂’特制往复式蒸汽抽水机三台,优先安装于积水最深之巷道。”
“该机以煤燃火,驱动气缸活塞往复运动,产生强大吸力,可快速排出深井积水!”
“具体安装调试,随行工匠负责。”
“三、 增设鼓风管道,连接地面风车或小型蒸汽鼓风机,强制向巷道深处输送新鲜空气,排除污浊毒气。”
“四、 为彰显帝国仁义,所有苦役营矿工奴隶每日劳作,不得超过八个时辰(16小时)!”
“矿务局需为下井矿工配发特制‘藤条安全帽’(附图)及简易‘急救包’(内附止血散、绷带等)。”
“五、 新法目的:提高开采深度与效率,保障产量!苦役营矿工奴隶,虽为耗材,亦属华夏帝国资产,减少矿工伤病、伤亡导致的帝国资产损失。”
“矿务局需严格监督执行,若有怠慢,致使增产目标未达或矿工伤亡剧增,提督以下,严惩不贷!”
王岩逐字逐句地读着。
眼中先是惊愕,随即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蒸汽抽水!强制通风!限制工时!还有防护用具!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他立刻意识到,这并非出于仁慈。
而是元帅对效率与成本的冷酷计算,减少无谓的劳力损失,确保矿脉的持续高效产出!
“快!”
王岩猛地转身,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传令!所有矿工暂停现有巷道作业!”
“集中人手,按此图纸,在甲字矿脉上方开挖竖井!”
“立刻清理场地,准备迎接蒸汽机!”
“还有,让库房把储备的藤条和粗布都拿出来,按图赶制安全帽!”
命令下达,整个矿场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死水,瞬间沸腾起来。
疲惫麻木的矿工们被驱赶着,在工头的皮鞭下,开始挖掘新的竖井基槽。
虽然依旧是繁重的体力劳动。
但当他们看到那巨大的、由精铁和粗大铆钉构成的蒸汽抽水机部件,被小心翼翼地吊装下井时。
眼中第一次燃起了并非完全源于恐惧的希望火花。
巨大的轰鸣声在深井中响起。
那是蒸汽的力量在怒吼。
粗大的管道如同巨蟒般探入积水的巷道。
奇迹发生了!
浑浊腥臭的地下水,被强大的吸力源源不断地抽离。
顺着坚实的管道奔腾向上,喷涌到矿坑外的排水沟渠中!
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下降。
露出了湿漉漉却不再被淹没的矿壁!
与此同时,安置在地面的小型蒸汽鼓风机也开始工作。
通过特制的帆布管道,将戈壁清冷的空气强行压入深邃的巷道。
驱散了令人窒息的污浊。
矿工们戴着新发的、略显粗糙但厚实的藤条安全帽。
看着脚下迅速消退的积水和明显变得清新的空气,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虽然每日六个时辰的劳作依旧艰苦卓绝。
但那如影随形的溺毙和窒息的恐怖,似乎被这钢铁巨兽暂时压制住了。
王岩站在竖井口。
感受着脚下传来的蒸汽机运行的震动。
看着排水沟渠中奔涌的浊流,长长舒了一口气。
产量,终于有保障了。
然而,在矿坑更深处,未被新法惠及的边缘巷道里。
昏暗的油灯下,曾经满清所谓的八旗贵胄,如今被绝嗣刺面的华夏帝国最底层矿奴们则依旧在齐膝深的冰冷积水和水汽弥漫的粉尘中挣扎。
蒸汽机的轰鸣是他们遥不可及的福音。
头顶的安全帽更是奢望。
他们麻木地挥动着镐头。
每一次抬起落下,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咳嗽。
帝国的工业之光,如同这蒸汽机的轰鸣,响亮却有限。
其光芒照亮所有华夏子民。
但深埋地底的矿脉,依然需要用汗水、健康乃至生命去换取。
至于是用谁的生命去换取!
那就不言而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