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行省，安西镇守府以东百里，昔日乌斯藏区赫赫有名的白山圣寺。
这座曾经香火鼎盛、金碧辉煌的黄教寺庙，如今已是一片狼藉的废墟。
高大的佛殿只剩断壁残垣，精美的壁画被烟熏火燎得面目全非，断裂的经幡和倒塌的佛像在瓦砾中半掩半埋。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尘土味和一种信仰被摧毁后的悲凉气息。
一群苦役在讨虏军士兵的监督下，面无表情地用绳索拖拽着巨大的残破佛像，用铁锤、撬棍继续破坏着残留的基座和墙壁。
石料被小心翼翼地分拣出来，堆放在一旁，显然是准备运往他处另作他用。
废墟边缘，新任西域行省提学副使，一位名叫陆文博的江南老儒生，正指挥着几名吏员和画工，在一张摊开的巨大图纸上指指点点。
图纸上，清晰地描绘着一座庄严的汉式祠庙的轮廓——飞檐斗拱，庄严肃穆。
“炎黄祠！必须严格按照中原规制！”陆文博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手指重重地点在图纸的核心位置，“大殿供奉黄帝、炎帝圣像！左右配殿供奉为我华夏开疆拓土、教化蛮夷之先贤！如张骞、班超、诸葛武侯！”他目光扫过这片布满异教痕迹的土地，语气斩钉截铁，“此地秽气太重，必须彻底荡涤，以我华夏正神之煌煌威灵，方能镇压邪祟，重塑乾坤！工期不得延误，石材、木料，就从这废墟里取！就地取材，物尽其用！”
工地上尘土飞扬，苦役们如同工蚁般劳作。
几个被强迫留下的年老本地僧侣，穿着破旧的僧袍，远远地看着自己毕生信仰的圣地被夷为平地，脸上布满悲怆的皱纹，浑浊的泪水无声流淌。
每当有佛像残骸被拖走，他们的身体便不由自主地颤抖一下。
一名士兵嫌他们碍眼，呵斥着将他们驱赶到更远的地方。
信仰的根，正在被物理性地连根拔起。
与此同时，在安西镇守府内，一座临时充作学堂的大院子里，气氛同样压抑而肃穆。
院门上悬挂着“安西官学”的木牌。
院内，数十名年龄不一的孩童正襟危坐。
他们大多是西域行省各级官吏的子弟，以及少数几个被挑选出来、经过“严格甄别”被认为“驯服可靠”的本地部落头人的孩子。
这些孩子穿着统一发放的灰色汉式学童服，头发也被强行梳理成汉式发髻。
讲台上，一位年约四十、表情严肃的汉人先生，正用字正腔圆的官话，一字一句地领读：“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孩子们跟着大声诵读，声音参差不齐，充满了生涩和别扭的异域口音。
教室后排的角落里，一个名叫桑吉的十一二岁男孩，低着头，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就是那几个被选中的本地孩子之一，父亲曾是白山圣寺附近一个小部落的头人，如今部落被拆散，父亲成了苦役营的小头目，他被送来“学习圣人之道”。
他听不懂那些拗口的汉话，只觉得每一个音节都像鞭子抽打在他心上。
他偷偷摸了摸藏在怀里的一小块磨光的白石，那是他偷偷留下的、刻着部落图腾的护身符碎片。
他不敢抬头，怕被先生发现眼中的泪水和对那些摧毁他家园之人的恨意。
学堂的窗外，两名穿着便服、眼神锐利的“学监”如同影子般无声地巡视着。
他们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孩子的脸，重点落在桑吉和其他几个本地孩子身上。
任何一丝走神、抵触或者低声用本族语言交谈的举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一旦发现，轻则斥责罚站，重则当众鞭笞，以儆效尤。
“子不学，非所宜。幼不学，老何为……”先生的声音冰冷地回荡在教室里。
学堂后院，一间门窗紧闭的屋子里，陆文博正在审阅一份名单。
名单上是首批准备参加“西域行省汉化考核”的本地人选。
所谓考核，无非是背诵几句简单的《三字经》，认识十几个常用的汉字，表达对“华夏正朔”的敬畏之心。
只要通过，便有机会担任最低级的吏员，或者像桑吉的父亲那样，管理一小队苦役，算是脱离苦海的渺茫希望。
陆文博拿起朱笔，在一个名字上重重地划了一道：“这个阿卜杜拉，据说私下里还偷偷念经？不识抬举！划掉！”又在一个名字旁边批注：“此人家中有私藏外族书籍嫌疑？先记下，让学监去查！若无确凿证据暂时不录，但需严加监视！”他的笔，如同生杀予夺的利刃，决定着这些异族之人能否获得一线卑微的“生机”。
傍晚，夕阳将安西镇守府新铺就的青石街道染上一层血色。
一名风尘仆仆，穿着格物院学袍的年轻学士，带着兴奋的表情，匆匆穿过街道，直奔都护府衙署。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份刚刚译写好的文书。
衙署内，郝摇旗刚刚听完关于驿站传递哈密军报效率的汇报，对“西域通衢”的初步成效还算满意。
见到格物院的学士进来，粗声问道：“何事？”
“禀国公爷！大好消息！”学士激动地将文书呈上，“库木塔格矿场传来急报！格物院学士带人按照陛下谕令指示，在矿区外围勘测时，不仅发现了之前上报的硫磺矿脉，储量远超预期！更在更深层钻探中，发现了……发现了疑似硝石矿的迹象！初步取样验证，品质极佳！”
郝摇旗猛地站起身，脸上的刀疤都因兴奋而扭曲：“硝石？！硫磺？！哈哈哈！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火药三要素（硝石、硫磺、木炭）一下子凑齐了两样关键原料！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西域本地大规模量产火药、制造炮弹和子弹成为可能！
这将彻底改变西域驻军的后勤困境和战斗力！
“快！快八百里加急！将此捷报直送京师！禀报陛下！”郝摇旗兴奋地踱步，“着令矿务局，立刻增派人手！优先开挖硫磺和硝石矿！在安西镇守府附近择地，立刻筹建火药工坊！要快！要大！原料管够！苦役不够就去抓！告诉那些格物院的呆子，需要什么器械、图纸，只管开口！老子亲自给他们调拨！”
年轻的学士领命，刚要转身离开，郝摇旗又补充道：“对了！告诉矿上管事！发现硝石矿的人，重重有赏！记大功一件！”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正在被强行刻上汉家印记的土地，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学堂屋顶，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炎黄祠要建，学堂要开，这火药……更是多多益善！好，好得很！哈哈哈哈！”他畅快的笑声在衙门内回荡。
文化的根被斩断，信仰的殿堂被摧毁，知识的灌输在高压下强行推进。
而此刻，能够加速这一切征服与统治的物质力量——火药，也即将源源不断地从这片土地的深处被挖掘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