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化新政的飓风,挟裹着钢铁般的意志,以最快的速度席卷了海东和西域新设行省的每一个角落。
公文案牍,学堂私塾,官衔称谓,甚至街头巷尾的招牌幌子……所有非汉文、非汉语的痕迹,被要求以雷霆之势抹除,不留丝毫余地。
西域,安西镇守府内。
气氛肃杀如铁。
炭盆里的火苗不安地跃动着,映照着挂在墙上的巨大西域舆图。
新任安西都护郝摇旗身着玄甲,猩红披风垂地,他粗糙的手指正戳在舆图上一个名为“热海”(伊塞克湖)的标记点旁,声音粗粝沙哑,带着金戈摩擦般的质感。
“沙陀部拔悉密,还有依附他的几个小杂鱼,骨头比老子想的硬!”郝摇旗眼中凶光毕露,“仗着离得远,有热海挡着,还敢杀老子派去收税的税吏?真当爷爷的刀砍不动人了?”
下首一员偏将躬身道:“禀都护,斥候探明,拔悉密纠集了约两千骑,盘踞在热海西岸的几处草场,抗拒王化,扬言……扬言要联合更西边的什么‘哈喇汗’,恢复他们祖宗的地盘。”
“恢复祖宗地盘?”郝摇旗狞笑一声,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那老子就送他们去见祖宗!传令:点兵!三千骑!两千步!炮营带上新铸的那十门野战轻炮!告诉军需官,给老子备足一个月的干粮!还有,让‘苦役营’准备好五千人手!”
他猛地一拍桌案:“开春雪化就出发!老子要把热海给他染红了!灭不了他拔悉密的族,老子这‘曹国公’的帽子摘下来给他当夜壶!”
命令冰冷而残酷。
“灭族”二字从他口中吐出,轻描淡写如同碾死一窝蚂蚁。
在吴宸轩的铁律之下,西域任何敢于反抗汉化、抗拒统治的苗头,都必须以最彻底、最血腥的方式掐灭。
郝摇旗,就是那柄最锋利、最无情的屠刀。
几乎在同一时间,朝鲜半岛,平壤城。
这里已被更名为“平辽府”,定为海东行省首府。
城中心原李氏王朝的宫阙大半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威严的大明海东布政使司衙门和守备将军府。
此刻,衙门前的巨大广场上,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数百名身穿素白麻布“则高利”(朝鲜传统男装)的老人密密麻麻地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寒风料峭,吹动他们花白的须发。
为首一人,须发皆白,身形枯瘦却竭力挺直腰杆,正是平壤府德高望重的儒生领袖,金氏宗族大族长金舜举。
他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悲愤与决绝,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衙门前高台上端坐的官员——海东行省按察使兼平辽知府徐镇雄。
徐镇雄一身簇新的孔雀补子官袍,面色冷硬如铁石。
他面前的长案上,摊开着一份盖有鲜红布政使司大印的告示——《海东行省汉姓甄别入册令》。
两名文书官正对着另一本厚厚的名册,用清晰的汉话高声唱名:
“平安道平壤府金氏一族,族谱载有男丁四百七十二口,丁口名册在此!按《入册令》,凡非汉姓者,限十日内,于此册所列百个汉姓中择一登记入籍!逾期不登记者,男丁罚为官奴,女眷没入织造局!”
唱名声像冰冷的锥子,扎在每一个跪地老者心上。
金舜举身后的族人们发出压抑的呜咽。
文书官继续念道:“附例:金氏、李氏等高丽旧姓,虽字形与华夏同,然其源流混淆,多杂秽狄之血。今特赐源流正解:金氏,乃上古汉室宗亲避祸东迁之裔,奉汉昭烈帝(刘备)为祖!李氏,乃唐太宗赐姓东征将士之后!尔等当谨记华夏祖宗血脉,重修族谱,焚毁旧牒,以正根本!若有妄称高丽旧脉、煽惑人心者,视同谋逆!”
“荒谬!荒谬绝伦啊!”金舜举再也按捺不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般的悲啸。
声音嘶哑苍老,却充满了无边的屈辱和愤怒。
他挣扎着推开旁边想要搀扶他的族人,颤巍巍地站起,枯枝般的手指直指向高台上的徐镇雄:
“徐大人!三百余年!我金氏在此地繁衍生息三百余年!族谱传承有序,祖祠香火不绝!岂是什么汉室宗亲?!这…这是颠倒黑白,辱我先祖!强令改姓已属苛政,如今竟要我等数典忘祖,认他人为宗?我朝鲜衣冠自有礼制,发式自有传承,此乃祖宗成法,岂能说改就改!?”他老泪纵横,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入册令》第三条,强令百姓改留汉式发髻,着中原服饰,限期三月!徐大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此亦华夏孝道!剃发易服,与禽兽何异?我等宁死,亦不敢从命!”
“宁死亦不敢从命!”他身后跪伏的数百老者如同被点燃的枯草,齐齐发出悲愤的呼喊,老泪纵横地以额触地,砰砰作响。
广场四周,早已被手持长枪、腰挎雁翎刀的讨虏军士兵和本地改编的汉协军团团围住。
外围,是黑压压的平壤府百姓,他们沉默地看着,眼神麻木而惊恐,如同待宰的羔羊。
徐镇雄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下群情激愤的老者,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冷酷的漠然。
他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抽出一支漆黑的令箭,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斩”字。
他的目光落在金舜举那张因悲愤而扭曲的老脸上,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嘲讽。
“祖制?”徐镇雄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场中的悲鸣,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冰冷质感,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金舜举,本官问你,你口中的祖制,是效忠李氏朝鲜的祖制?还是……背叛天朝、私通建虏的祖制?”
他猛地站起身来,将那支漆黑的“斩”字令箭高高举起,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般响彻死寂的广场:
“尔等刁民!抗拒王化,咆哮公堂,煽动乡愚,更敢妄言‘剃发易服如禽兽’,亵渎朝廷新政!此等行径,与谋逆何异?!本官奉大元帅明令,推行新政,扫除蛮风!岂容尔等倚老卖老,以朽骨抗拒雷霆?!”
他目光如刀,死死钉在金舜举身上,厉声喝道:
“金舜举!尔即为魁首,冥顽不灵,煽动抗法!今日本官便借你这颗白头,震慑海东八道!”
“斩!”
“斩”字出口的瞬间,徐镇雄的手臂骤然挥下!
那支漆黑的“斩”字令箭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啪”地一声脆响,重重摔落在坚硬冰冷的石阶之上!
声音不大,却如同丧钟骤鸣,瞬间击碎了广场上所有的悲愤和哭嚎!
死一般的寂静,如同无形的巨石,轰然压下!
两名如狼似虎的讨虏军刽子手早已等候在侧。
令箭落地的刹那,他们如鬼魅般抢上前,一人死死按住金舜举瘦弱的肩膀,另一人手中雪亮的鬼头大刀已然高高扬起!
刺骨的寒光在阴沉的天空下划过一道刺目的闪电!
“三百年来,我金氏……”金舜举最后一句悲愤不甘的嘶吼只喊出一半。
噗嗤!
手起刀落!
一颗白发苍苍、须眉怒张的头颅冲天而起!
滚烫的鲜血如同猩红的喷泉,激射三尺之高!
无头的尸身晃了晃,沉重地栽倒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溅起一蓬细小的血雾和尘埃。
血淋淋的头颅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沾染着尘土和血污,最终停在高台边缘,那双怒睁的、失去神采的眼睛,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似乎仍在无声地控诉。
寒风吹过广场,卷起几片枯叶,带来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数百名跪地的老者如同被瞬间抽掉了脊椎骨,瘫软在地,浑身筛糠般剧烈颤抖,牙齿磕碰的声音清晰可闻。
外围的百姓人群中,响起几声女人极力压抑的、短促到极点的抽泣,随即又被死寂吞没。
徐镇雄冰冷的目光扫过地上那颗头颅和无头的尸体,如同看一堆垃圾。
他缓缓坐回椅中,拿起案上的名册,声音恢复了平板无波,却带着比寒风更刺骨的威严:
“继续唱名!下一个,平安道平壤府朴氏一族……”
鲜血在冰冷的石板上蜿蜒流淌,渗入砖缝。
城楼上,一颗新的头颅被悬挂在显眼处,白发在寒风中凌乱地飘动。
城下死寂的人群深处,一个半大少年——金舜举最疼爱的长孙金明宇,被身旁的妇人死死捂住嘴。
妇人指甲几乎掐进少年脸颊的皮肉里,泪水在她肮脏的脸上冲出沟壑。
少年的双眼瞪得几乎撕裂眼角,瞳孔深处,倒映着城头上那颗至亲的头颅,一股足以焚毁理智的、噬人的怨毒火焰,在那双年轻的眸子里疯狂地燃烧起来,刻骨铭心。
千里之外的紫禁城,黑冰台首领吴忠无声地出现在吴宸轩批阅奏章的暖阁外,隔着珠帘,递上一张薄薄的密报。
上面只有一行小字:海东平壤,金氏煽动抗法,首恶金舜举伏诛悬首。
幼孙金明宇,怨毒深种,似有异动。
吴宸轩的目光从奏章上抬起,掠过那张纸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提起朱笔,在另一份关于西域郝摇旗请调火药增援的奏章上,批下了一个凌厉的“准”字。
随即,他将那张密报随手丢入脚边的炭盆,猩红的火舌猛地一卷,顷刻间便将其吞噬,化作一缕转瞬即逝的青烟。
“跳梁者,虽强必戮。”
他淡淡的声音在暖阁中响起,又仿佛只是自言自语,“正好,连根除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