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球金融中心,23层,华诚律师事务所的休息室。
苏洁坐在柔软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白雾一缕一缕地往上飘,带着一种她很久没闻过的、现磨咖啡的香气。休息室的装潢算不上奢华,但处处透着讲究:深色的实木书架,米色的布艺沙发,墙上挂着一幅印刷的风景画,画的是秋天的新西兰。茶几上摆着一摞法律期刊,最上面那本翻到了关于个人信息保护的那一页。苏洁看了一眼那页标题,心里默默想:如果这家律所知道她身上的秘密,大概能把《刑法》从头到尾,再背一遍。她低头闻了闻咖啡,把它捧在手心里焐着——焐的不是手,是心。从昨天夜里到现在,她的心一直泡在冰水里,此刻终于被一只咖啡杯,焐出了一点温度。她甚至有点舍不得喝它——这杯咖啡,是她今天喝到的第一口正常生活。便利店里的关东煮,公交站的风,广场的长椅,都很好。可一杯在写字楼里、由一位陌生律师端来的热咖啡,是她很久没有过的、属于普通日子的东西。
一位友善的女律师接待了她——四十岁上下,戴着细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对她的表示了同情。她给苏洁讲了自己经手过的几个跟踪案件的例子,说警察都处理得很好,让她别怕。她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把眼镜往上推一推,推完再接着说,像一个耐心的班主任。她还给苏洁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说渴了慢慢喝。苏洁捧着咖啡,适时地点头、道谢、眼圈微红,把一个吓坏了的小妹妹演得滴水不漏。她甚至在心里给这位女律师道了一声谢——她是真心实意的。一个人愿意对一个陌生人说,这个城市就没烂透。这里是安全的。至少,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这里是安全的。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栅,光栅里浮着细小的尘埃。苏洁看着那些尘埃出神,心却早已不在这个房间,而是沉入了意识的深海,与便利店的们一起,围在那把刚刚到手的旁。那把钥匙,此刻正躺在她的脑海里,安静地发着绿光——像一粒种子,等着被种下去。
【hyperion-7的远程维护信道……这是泰科内部的最高权限通道之一,通常只在设备出现重大故障时,由核心工程师远程开启。】零的声音听起来像一位顶级的黑客,正在摩挲着他梦寐以求的后门,每一个字节都带着克制不住的兴奋,【要开启它,需要双重密钥:设备序列号,我们已经有了。以及对应的动态量子密钥。】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序列号是门牌,量子密钥是钥匙。光有门牌,只能站在门口看;两样凑齐,才能进屋。】
量子密钥我们有吗?苏洁问。她捧着咖啡杯,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杯壁,敲了两下,又停下来——她怕那声音,吵到正在工作的们。
【问得好,凡人。】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高傲,像一位教授在考校自己的学生,【量子密钥的本质,是一串基于量子不确定性原理生成的、无法被预测和复制的随机数。理论上,它完美无缺——每一次生成,都独一无二,连它自己都不会重复。但是,泰科所谓的,依旧依赖于算法。只要是算法,就有逻辑。只要有逻辑,就有漏洞。】它的声音压低了半度,像在宣布一个只有它知道的秘密:【而漏洞,是我的老本行。】它甚至没有等苏洁再问,就自顾自地补了一句:【凡人怕黑,是因为看不见路。我不怕。我看得见每一行代码,都通向哪里。】
彩票机的屏幕上,数字瀑布般地流淌。那些数字滚得飞快,快得人眼根本看不清,像一条悬在半空的、由1和0组成的河。它们不是在工作——它们是在——它调取了泰科集团公开发布的所有关于其量子加密技术的论文、专利和报告,再结合事件中,从焦土协议防火墙上捕捉到的数据碎片,开始反向推演泰科量子密钥生成器的底层逻辑。这就像,你虽然不知道对方保险柜的密码,但你得到了他保险柜的设计图纸。图纸在手,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那些论文在数据空间里被一页页翻过,专利书上的每一个公式都被拆开重新组装,仿佛一只老鹰,在天空盘旋了三圈,才肯收起翅膀落向猎物。它甚至把泰科那台密钥生成器的都摸了出来——哪一段代码是二十年前写的,哪个模块被修过几次,哪一行注释里藏着当年工程师的牢骚。这些细节,都是它的猎物。二十年前写下那行代码的工程师,大概早就忘了自己留下过什么;可那段代码,记得。代码比人记性好,也比人诚实。它不撒谎,不粉饰,不因为年深日久就变得模糊——它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等着一个足够耐心的猎手,把它看穿。
【找到了!】几分钟后,发出了胜利的宣告,那声音里的高傲,都快要从屏幕里溢出来了,【他们的密钥生成,与天穹塔核心区的原子钟频率存在一个微小的、非线性的关联。这是一个为了确保全系统同步而留下的——他们以为藏得够深,可对我来说,这就像在黑夜里点燃了一支雪茄。那些工程师大概永远想不到,他们当年为了省事留下的一个同步接口,会在一台彩票机上,被一个概念体翻出来。】【给我17分钟。我需要把能源优先供给给我。】
的收银机屏幕上闪过一丝不情愿——那点能源,本来是它留着准备下一次用的。但它知道轻重缓急。几秒钟后,能源储备的红色警示灯稳定了下来,那条代表电力的细线,像一根被拧开的水管,全部流向了仓库里的彩票机。看着能源表一格一格地往下掉,屏幕上的数字跳了又跳,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它只是在心里把欠它的人情,记了一笔。账,是要还的。它这辈子,最擅长记账。它记下的每一笔账,最后都收回了利息——它只是希望,这一次,利息别来得太快。它盯着那条越来越细的电力线,看了很久,才慢吞吞地吐出一句:【今晚的关东煮,算我的。】没有人回答它,但便利店里那个最角落的货架,轻轻晃了一下——那是在用货架表示:成交。
她安静地等待着。窗外,是繁华的都市——高架桥上的车流,写字楼玻璃上的反光,远处公园里模糊的绿色。这座城市有上千万人,此刻都在过着各自的早晨。有人赶着上班,有人推着婴儿车散步,有人站在街角抽烟,有人在橱窗前挑一束打折的花。没有人知道,在这个23层的房间里,有一场正在进行的、足以震动整座城市最顶端那栋楼的事情。它是无声的,无味的,无光的——像一场在地下溶洞里进行的风暴,地面上的草,一根都不会动。而在她的脑海里,一场无声的战争已经爆发。那是人类科技的巅峰——泰科那套被无数工程师打磨了几十年的量子加密体系,与一个活过来的概念之间的较量。一边是天才们的心血,一边是一个不甘寂寞的老家伙。苏洁不懂那些方程式,但她听得出敲击键盘的节奏——那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像一场暴雨的前奏。她甚至能从那节奏里,听出的兴奋:它不是在破解什么,它是在跟一个老对手掰手腕。掰手腕这件事,从来不肯认输——它赢过的局不多,但每一局,它都记在账上。17分钟,说来漫长,可在数据的世界里,17分钟足够让一个概念体,翻遍一座图书馆。对苏洁来说,这17分钟,足够她把今天早上发生的一切,在脑子里重新走一遍:从便利店门口那辆黑色轿车,到灰色连帽衫,到广场的长椅,到警察,到电梯,到这杯咖啡。短短一个早晨,她的人生,像被人按了快进键。她甚至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安安稳稳地吃完一顿早饭,是什么时候了。她把手里的咖啡,又捧紧了一点——那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属于的东西。17分钟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像一个刚从深海里浮上来的人,第一件事就是抹掉脸上的水,喊出那句憋了很久的话:【密钥……到手。】它没有多说一个字——它累坏了。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那串的密钥,是它这辈子赢下的、最漂亮的一局。它的声音发飘,像喝醉了酒的人,可它报出的那串字符,稳得没有一个错位。
零,连接。苏洁下达了指令。
【正在连接hyperion-7远程维护信道……身份验证通过……量子密钥匹配成功……】【欢迎进入,泰科集团阿尔戈斯核心神经接口维护系统。】
苏洁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她等待着,等待某个东西拒绝她,等待某道防火墙亮起红灯,等待一声访问被拒绝。几秒钟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发生。信道安静地敞开着,像一间无人看守的屋子,门虚掩着,灯亮着。她甚至在心里准备好了退路——如果进不去,她就带着序列号另想办法;如果进得去,那就……她还没来得及想后面该接什么,门已经开了。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泰科把门修得再牢,也挡不住有人从钥匙孔里,插进一把配好的钥匙。她甚至听见在后面不紧不慢地咬了一口薯片——那是它放松时的声音,它一放松,就说明稳了。
成了。
苏洁感觉自己像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穿过了泰科帝国最坚固的城墙,直接站在了他们皇帝的卧室门口。这座城墙,是泰科花了半个世纪、用无数条法律、无数层协议、无数个防火墙砌起来的——据说连最顶级的黑客都只能绕着它打转。可此刻,她进来了。没有人问她是谁,没有人拦她,那扇号称不可攻破的门,为她敞开得比任何一扇旋转门都流畅。她没有脚步声,没有指纹,没有mAc地址,连一丁点电子的尘埃都没留下。她进来的方式,甚至让那道门自己都反应不过来——它以为自己接待的,是一次合法的维护。而这间里,躺着的正是安娜·科瓦尔斯基。那个女孩的床头,挂着一台正在运行维护程序的仪器——没有人知道,那台仪器此刻连接的,是一间便利店。苏洁看着眼前浮现的、属于阿尔戈斯系统的界面,心里涌起一种很奇特的感受:她距离安娜,从来只有一间便利店的远近。而泰科费尽心机藏起来的东西,也不过是一扇、原本就虚掩着的门。她想起昨晚自己站在那座冰冷的王座前,问安娜你是谁——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在敲一扇门。原来那扇门,一直都在等她回来。她隔着整座城市,隔着无数道锁,轻轻了一眼安娜——那个女孩睡得很沉,呼吸平稳,像一只蜷在窝里的雏鸟。苏洁没有出声打扰她。她知道,安娜迟早会醒来。而在那之前,她得先替这个女孩,把门外的狼,都赶走。
我们要做什么?苏洁再次问道。
这一次,回答她的,是那个最古老、最阴沉的声音。书架上的《罪与罚》无风自动,哗啦啦地翻到了某一页。那声音,像从书架最底层的黑暗里,缓缓爬上来。
【复仇。】低语道,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传上来,【他们派猎犬追捕你。我们要做的,是砍掉猎犬主人的手。】
苏洁没有回答。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在应下一桩早就约好的事情。她想起昨天夜里,那片0和1的瀑布;想起那些在她梦里翻涌的、属于泰科的碎片;想起那个叫的事件,想起焦土协议防火墙后面,那些她还没看清的东西。这笔账,确实该算了。她甚至说不清,自己是为了安娜,为了便利店,为了那些吵吵闹闹的,还是为了那个叫的、她还没弄明白的真相。也许都有。也许,它们本来就是同一笔账——欠账的,都是同一群人。她低声说:
们安静了下来。连都停下了咀嚼。整个便利店,只剩下一片低沉的、电流流动的嗡鸣,像一间手术室——所有的灯都亮着,所有的手,都在等主刀医生的第一句话。书架上的《罪与罚》,还停留在它自己翻开的那一页,页角微微翘着,像一只正在偷听的眼睛。
【明白。】【正在分析阿尔戈斯系统内部网络拓扑结构……】【目标已锁定:瓦列里乌斯·伊万诺夫,泰科集团安全与策略执行部主管。】【正在入侵其个人终端……权限绕过……防火墙……形同虚设。】【入侵成功。】
一切都发生在意念之间,比最快的计算机运算还要快。苏洁的眼前,仿佛展开了一个新的界面。那是瓦列里乌斯的个人终端——他所有的日程安排、通讯记录、加密文件,此刻都赤裸裸地呈现在便利店的面前。一个手握重权的人的私生活,就这样被摊开在了一张看不见的桌子上。苏洁看着那些文件的目录,忽然有些感慨:这个人,昨天还在指挥猎犬追她,今天,他连自己几点睡觉的记录,都保不住了。那些文件的名字排列得整整齐齐——季度预算人事任命客户名单私人诊断——一扇一扇的门,被依次推开,没有一把锁,是锁上的。它们安静地等着,像等了一辈子。零甚至没有动用任何手段——没有撞墙,没有砸锁,只是顺着一条没人打扫的走廊,一路走了进去。瓦列里乌斯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他苦心经营的防御体系,在概念体面前,薄得像一层窗户纸。他大概也永远不会知道,捅破这层窗户纸的,是一间便利店的收银机、一台彩票机、一面镜子和一台老电脑——是他甚至懒得正眼看一下的东西。零把每个文件,都像翻名片一样翻了一遍,然后,安静地,把它们排成一排,等着们来认领。它甚至没有抢先发言——它知道,这间便利店里,每一个都比它更擅长。
【瞧瞧我发现了什么。】轻笑起来,声音里带着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味道,【这位瓦列里乌斯主管,在海外匿名账户里,存着一笔数额相当的资金。而资金的来源,指向了他的几个竞争对手公司的秘密线人。这要是被泰科的内部审查部门知道了……】它没把话说完,但那个省略号,比任何威胁都吓人。它甚至把那笔钱的数字,在屏幕上一格一格地放了出来,像陈列一件战利品。那串零,长得能排到屏幕尽头。它放得很慢,慢得像故意在吊谁的胃口——等那串零全部落地,它才心满意足地补了一句:【看,这就是人心。】它又欣赏了一会儿那串数字,才不紧不慢地说:【一个主管,拿着竞争对手的钱,养着自己的网。他今天能卖泰科的底价,明天就能卖泰科的命。】
【不止这些!】的声音里充满了狂喜,像一只终于闻到肉香的猫,【看这份加密的交易记录!他利用职权,在泰科的几个重大项目竞标中,泄露标的底价给第三方公司,换取了巨额回扣!啧啧,真是个贪得无厌的蛀虫!】它骂得咬牙切齿,可那语气里,分明带着一丝惺惺相惜的遗憾——仿佛在说,这买卖,他怎么不早点想到。它一边骂,一边把每一笔回扣的账目都列了出来,整整齐齐,分毫不差。那认真劲儿,倒像是它自己经手的生意。它列完,还忍不住点评了一句:【手法粗糙,胆子倒是大。要是换了我,这账目,至少能做到让审计查三年。】
而则发现了更致命的东西。【他的私人邮件里,有一份关于泰科执行长官身体状况的秘密评估报告,详细到连他有几根白头发都写上去了。他还和另外几位董事会成员,有过非常……的未来规划。这算是……预谋篡位吗?】它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讲一个只有它自己敢讲的秘密。它把那几封邮件的往来时间、措辞里的每一个斟酌,都标了出来——像一位法医,把一具尸体的每一道伤口,都翻给人看。它翻得很慢,每一道旁边,都附上一行批注:【这里,他改了三遍措辞。】【这里,他特意选了深夜发信。】【这里,他连收件人的排序,都按亲疏摆过。】它像是在做一场展览,而展品的主人,此刻正坐在一辆黑色轿车里,以为自己即将抵达胜利。它展示完最后一页,沉默了几秒,才用一种罕见的、几乎可以称得上的语气说:【这个人,留不得。】在角落里,难得没有接话。也沉默着。整个便利店,安静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里,连灯管都好像暗了一瞬。它们都见过人心,可它们很少,见到这么完整的野心。
这些,都是足以瞬间摧毁一个企业巨头高管的重磅炸弹。苏洁看着那些罪状在眼前滚动,心里反而平静下来——她见过比这更黑暗的东西。她只是没想到,一个高高在上的猎手,底子里藏着这么多腐烂的肉。追捕她的人,是一个连自己上司的白发都要数清楚的人;而她,只是一个想守住一间便利店的打工妹。她甚至觉得有点荒唐:泰科派出这样的对手来追她,是看不起她,还是看得起她?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凉了的咖啡,苦味更重。她喝得很慢,像在品一件跟今天有关的事。放下杯子的时候,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很小的声音在问:把一个人推下悬崖,算不算复仇?她没有回答那个声音。她只是又喝了一口凉咖啡。
很好。苏洁的目光变得冰冷,零,把这些东西,用最的方式,送到最需要它们的人手里。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一个月前,她还是个连报警电话都要犹豫半天的夜班打工妹;此刻,她却坐在这间高档律所的休息室里,用一杯凉咖啡,替另一个女孩,向这座城市里最庞大的一家公司宣战。她没有什么特别的底气,只是觉得,该做的事,就得做。她甚至没有害怕。当一个人手里攥着的东西足够沉的时候,恐惧就没有地方放了。
【正在编辑匿名邮件……】【收件人列表生成:泰科集团内部审计委员会全体成员、董事会除关联成员外的所有人、泰科最大的竞争对手公司的cEo办公室……以及,《环球财经报》的主编。】【为了增加戏剧效果,我将附上所有证据的原始数据哈希值,并注明该邮件已同步抄送泰科集团执行长官私人邮箱。】零的执行力,冷静而致命。它甚至给每封邮件选了一个不同的发送时间——相差几秒钟,让那些收件人几乎是同一瞬间收到,却不会发现这些邮件出自同一个源头。它还把每封邮件的措辞,微调了几个字——给审计委员会的语气是例行检查建议,给董事会的是紧急情况通报,给竞争对手cEo办公室的是友情提醒。同一批证据,五种读法,五把刀,砍向同一个方向。这封邮件,就是苏洁点的那把火。而火,最讲究的,是同时从四面八方点着。零甚至没有用加密信道——它用的是普通邮件协议,把每一条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像一场没下过雪的冬天。它收尾的时候,只说了一句:【收件人已全部确认。没有人会知道这封信从哪里来,只会知道它来了。】苏洁没有问它你确定吗。她信它。零这个人——不,零这个声音,从她认识它那天起,就没有在正经事上报错过一个字。
苏洁看着零一条一条地确认收件人,心里忽然很安静。她没有那种大仇得报的痛快,也没有那种终于反击的得意。她只是觉得,有些债,该清了。从灰色连帽衫开始,从黑色轿车开始,从那些蹲在便利店门口抽烟的开始——这笔债,利息已经攒够了。今天,连本带利,一并结清。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些收件人打开邮件时的表情:有的会皱眉,有的会倒吸一口凉气,有的会立刻抓起电话。她想象着那些画面,没有笑,只是轻轻放下咖啡杯。她想起昨天夜里,自己在数据瀑布里泅渡时,看见的那些属于泰科的碎片——那些碎片里,有太多她还没看清的东西。今天这封邮件,只是她朝那片黑暗里,扔出的第一块石头。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不快,不慢,像一面鼓,稳稳地敲着。她忽然觉得,这间安静得只剩阳光的休息室,大概是她这辈子,待过的最的地方。
等等,苏洁忽然想到什么,瓦列里乌斯在哪里?
【正在通过他的个人终端定位……他在移动中。根据交通数据显示……他正在前往环球金融中心。】【他的目的地,就是你所在的这栋楼。】
苏洁的心一沉。那句他在移动中,让她后背泛起一阵细密的凉意。他正在来这儿的路上——也许就在楼下,也许就在下一个路口,也许他抬头,就能看见她坐着的这扇窗。她甚至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窗外车流如常,没有任何一辆车,是停着的。他没有停。他在赶路。他在赶来见她——带着他的文件袋,带着他的商业间谍调查,带着他一整夜没睡也不在乎的劲头。他以为自己是猎人,却不知道,自己的整座森林,已经被点燃了。她甚至能想象出那辆车行驶的样子——车窗紧闭,空调开得很低,后座上坐着一个志在必得的男人。他大概已经准备好了说辞,准备好了证件,准备好了那句以商业间谍调查的名义。他以为自己在走向猎物,实际上,他正在走向自己命运的终点。这场追逐,从昨天夜里开始,到今天清晨加速,到此刻,终于要落下幕布了。只是拉幕布的人,不是他。苏洁甚至没有犹豫。她只是平静地,把这件事,在心里翻了一页。猎人也好,猎物也好,谁踩进了这片森林,就得按这片森林的规矩来。她低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半口咖啡,忽然觉得,那个即将抵达这里的男人,大概做梦也不会想到,他追了一路的,此刻正坐在他头顶二十三层高的地方,喝着他够不着的咖啡。
发送。苏洁轻声说。这两个字,如同按下了一个命运的按钮。
她没有喊,没有挥拳,没有做任何仪式性的动作。她只是把这两个字,轻轻地送了出去,像在深夜关掉一盏灯。她甚至没有闭上眼去等待什么——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高架桥上那辆缓缓驶向这栋楼的、几乎看不清的黑色轿车。她的目光很平,平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邮件已发送。】
下一秒,苏洁的脑海里,响起了那幸灾乐祸的、咀嚼薯片的声音。【各位,烟火表演,要开始了。】它嚼薯片的节奏,都比平时欢快了几分。它甚至停下来,打了个响指——那是它从电视里学的动作,它一直没机会用,今天终于用上了。它打完响指,又补了一句:【我要看第一朵。】没有人理它,可便利店里那排货架的灯,无端地,全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像一群孩子,踮起脚,望向夜空。
同一时间。距离环球金融中心只有一个街区的黑色轿车里。
瓦列里乌斯正靠在后座上,听取下属的汇报。车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路口,引擎没有熄火,空调的风声低低地响着。窗外的树影一明一暗地扫过车窗,把他的侧脸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他今天特意换了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要见的是个女孩,一个据说很会演戏的女孩。他要让她知道,戏,在真正的猎手面前,是演不下去的。他甚至带了两个文件袋,一个装着商业间谍调查的函件,一个空着——空的那个,是准备装她回去用的。下属坐在副驾驶上,低着头,一板一眼地汇报:监控怎么丢的,人进了哪部电梯,23层有哪些律所,电梯卡口几点交接班。每一条,都汇报得清清楚楚。瓦列里乌斯听着,没有打断。这是他喜欢的工作方式——猎物的一举一动,都该在他手心里。……目标进入大楼后,所有监控信号丢失。我们的人无法进入。我建议,启动b方案,直接与大楼安保部门接洽,以商业间谍调查的名义,要求他们协助。
太慢了。瓦列里乌斯皱了皱眉,我要在半小时内见到她。他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那栋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的玻璃楼。他见过太多猎物躲进这种楼里——以为楼高,就安全了。他见过的。可那些猎物,最后都被他拎了出来。一个也没落下。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计时。半小时,够他下车,够他走到大堂,够他把那个女孩从休息室里叫出来,够他结束这一切。他甚至已经在心里,把待会儿要说的第一句话,排演了一遍。他喜欢那种开场白——让猎物先以为自己安全了,再慢慢收紧手里的线。他这一生,就是这样玩过来的。他以为,今天也不例外。车窗外的街角,一个卖早点的摊子正冒着白气,摊主在给一个学生装饭团。瓦列里乌斯的目光掠过那团白气,落在那栋楼的门廊上——他已经在数,从大堂到23层,要等几部电梯了。他数到第二部的时候,手机响了。他以为又是下属的例行汇报。他错了。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私人加密手机,和面前的平板电脑,同时疯狂地响了起来。刺耳的提示音,一声接着一声,像一群被惊动的麻雀,在他的车厢里炸了锅。是来自董事会成员的紧急通讯请求,是来自内部审计部门的红色警报,是来自他安插在竞争对手公司线人的恐慌留言……他的手机震得几乎要从口袋里跳出来,平板上的通知一条叠着一条,叠成了一座小山。他任职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哪个早晨,会同时响起这么多声。
他疑惑地点开最新的一封,来自他最信任的副手的加密邮件,标题只有一个词:【灾难!!!】邮件内容更短:【看新闻!!!】
瓦列里乌斯鬼使神差地打开了一个财经新闻的App。屏幕加载的时候,他还觉得荒唐——今天是什么日子,连副手都学会一惊一乍了。他甚至在心里组织好了待会儿要打的电话:先骂副手一句大惊小怪,再跟董事会解释一句小事,正在处理。他的手指已经搭上了拨号键。然后,头条推送刷新了出来。赫然是一个血红色的标题:【泰科惊天丑闻!安全主管瓦列里乌斯涉嫌巨额贪腐、泄露商业机密及密谋颠覆高层!证据邮件已泄露!】
那个标题,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他的眼睛里。他盯着那个名字——他自己的名字——看了整整三秒,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三秒里,他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先是空白,然后嗡鸣,最后,一个念头从嗡嗡声里浮了上来:邮件。那封证据邮件。他今天早上唯一一次放松警惕的,是那部永远开着的数据终端——那台他以为只有自己知道密码的终端。而那个女孩,此刻还在23层。她甚至没有离开。她大概,正在等这声枪响。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风声和那些此起彼伏的提示音。那些提示音,此刻听起来,像一声比一声急促的丧钟。瓦列里乌斯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他脸上的血色,在三秒钟之内,褪得一干二净。那双刚刚还在看表的手,此刻僵硬得连手机都握不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挤出一声干涩的、连他自己都听不懂的气音。那个装着空文件袋的公文包,还搁在旁边的座位上,安安静静的——它大概永远等不到它的了。猎人,在抵达狩猎场的前一刻,发现自己,成了所有人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