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瑞璋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心里暗道,果然瞒不过。
他抬眼看向老朱,看着对方那双能看透人心的鹰眼,沉默了片刻,突然嘿嘿笑了起来,
身子往后缩了缩,连着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和御案的距离,一副生随时准备跑路的样子。
老朱看着他这副模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就被气笑了,没好气地笑骂道:
“你个混小子!四十来岁的人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现在跟咱说句话,还跟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缩头缩脑的,成何体统!”
“咱是你亲哥,还能吃了你不成?有话就说,有屁快放!别在这儿磨磨唧唧的,惹咱心烦!”
朱瑞璋摸了摸鼻子,依旧站在离御案两步远的地方,脸上带着讪讪的笑意,试探着开口:
“哥,这话我可以说,但是你听完,可不许发火,更不许摔杯子骂人,行不行?
咱先说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要是答应了,我再说。”
“你!”
老朱被他这副样子逗得又气又笑,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能无奈地摆了摆手,沉声道,
“行!咱答应你!不管你说什么,咱不发火,不骂人,不摔东西!
这下你总可以说了吧?赶紧的,别吊咱胃口!”
得到了老朱的准话,朱瑞璋才稍稍定了定神,
脸上的嬉笑神色缓缓收敛,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看向龙椅上的朱元璋:
“哥,我要开新学,废除儒学独尊之位。”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是一记闷雷,在乾清宫里轰然炸响。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老朱脸上的笑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消失殆尽。
他端坐在龙椅上,身子微微坐直,那双原本带着笑意与无奈的鹰眼,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周身的气压,一点点低沉下去。
废除儒学?
这四个字,在这个时代,简直是离经叛道、骇人听闻到了极点!
儒学传承一千五百余年,从西汉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开始,就成了历朝历代的立国之本、教化之基。
孔孟之道,是天下读书人的信仰,是朝堂百官的立身之本,是帝王治理天下的核心准则。
大明开国,老朱更是推崇儒学,尊孔子为至圣先师,开科取士,天下读书人,十年寒窗苦读,只为精通儒学,入朝为官。
可以说,儒学已经和大明的江山、和天下的秩序、和所有人的前途命运,牢牢绑在了一起。
现在朱瑞璋居然说,要废除儒学,要开新学?
这等同于,要掀翻整个大明的根基,要和全天下的读书人、全天下的文官士大夫,为敌!
老朱的手指缓缓攥住了御椅的扶手,他盯着朱瑞璋,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惊,有不解,有愤怒,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他以为朱瑞璋要说的,无非是调官、用兵、营建、赋税之类的朝堂政务,
就算是再出格,也无非是多要些地、多拨些钱粮,这些都不是啥大事,他都能接受。
可他万万没想到,朱瑞璋一开口,居然是这么一桩惊天动地、足以动摇国本的大事!
废除儒学?
这小子,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朱瑞璋就站在原地,迎着老朱那足以让满朝文武瑟瑟发抖的锐利目光,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慌乱,更没有半分退缩。
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知道这句话会带来多大的震动,可他既然说了,就早就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
他以为,老朱听完这句话,会当场勃然大怒,会拍案而起,会厉声呵斥他离经叛道、祸乱朝纲,
会直接否决他的想法,甚至会气得摔了御案上的奏折茶杯。
可让朱瑞璋意外的是,老朱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大发雷霆。
足足过了几十息的功夫,老朱周身的威压,渐渐收敛了回去。
他攥着扶手的手指,缓缓松开,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
脸上的震惊一点点平复下去,最终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拍案,没有骂人,没有厉声呵斥,只是缓缓靠回龙椅上,
目光依旧落在朱瑞璋身上,神色平静,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只缓缓问了一句话:
“重九,跟咱说说,你为什么想废除儒学?
这传承了上千年的东西,历朝历代都靠着它治理天下,到了咱大明,怎么就不行了?
还有,这事,和你要调回来的杨宪,又有什么关系?”
朱瑞璋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料到老朱会是这个反应。
他预想过无数种老朱发怒的样子,唯独没想过,老朱听完“废除儒学”这四个字,居然能如此平静,
还能心平气和地问他缘由,这倒是给他整不会了。
短暂的意外之后,朱瑞璋心里定了下来,知道这事,还有商量的余地。
他往前走了两步,重新站回御案前,开始一字一句的给老朱细细道来,
把自己心里的考量、对未来的谋划、对大明江山的期许,完完整整、掏心窝子地说了出来。
“哥,首先我把话说在前头,我不是要彻底废掉儒学,更不是要否定孔孟圣人的道理。”
朱瑞璋先开口,把最关键的一点说清楚,免得老朱误会,
“孔孟讲的仁政、礼义、忠孝、教化,都是治国安邦的好道理,是做人的根本,
这些东西,我从来没想过要废掉,更不会让大明百姓丢弃。”
“我要废除的,不是儒学本身,而是儒学独尊的地位,是天下人只能读四书五经、只能靠儒学做官的死规矩!”
老朱眉头微微一动,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你想想,咱们大明现在的规矩,开科取士,考四书五经,只以儒学文章取人。
天下的读书人,不管是寒门子弟,还是世家子弟,一辈子只能抱着四书五经死读,背圣人言论,写华丽文章,
除此之外,别的很少涉及,就算涉及也只是皮毛。”
“学算术,是旁门左道;学格物,是奇技淫巧;
学工学技艺,是下九流的东西;学医术农桑,是不务正业。
只要不是儒学经典,不是孔孟言论,全都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就算你学得再精,本事再大,也不能科举做官,不能入朝辅佐君王,不能光宗耀祖。”
“长此以往,会变成什么样子?”
朱瑞璋目光灼灼地看着老朱:“天下的读书人,全都变成了只会死读书、读死书的书呆子!
他们只会背圣人言论,只会写空洞的文章,
不懂农桑,不懂赋税,不懂刑狱,不懂军务,不懂水利,不懂工匠营造,
甚至连稍微有点难度的的算术测算都算不明白!”
“这样的人,就算科举考中了,入朝做了官,能治理好地方吗?
能处理好政务吗?能帮着咱大明稳固江山吗?”
“他们连百姓地里收多少粮食、地方上有多少人口、河道该怎么疏通、兵器该怎么打造都不懂,
只会之乎者也,只会空谈仁义道德,遇到实事,一窍不通,这样的官,要来何用?”
老朱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眉头微微蹙起,没有说话,
可眼神里,已经露出了一丝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