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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孔雀城西门就已经热闹起来。

赤羽站在城门口,一夜未眠。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得更厉害了,可他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枪。

三百辆大车——比原计划多了一百辆——在城门外排成一条长龙,从西门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官道上,一眼望不到头。

“装车。”赤羽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士兵们扛着粮包,从城门洞里鱼贯而出,一袋袋粮食被码上大车,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穆图站在一旁清点数目,嗓子已经喊哑了,只能用手比划。

赤羽的亲兵们牵着马,站在车队两侧,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他们都是一等一的好手,从赤蛟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

赤羽没有参与装车,他骑在马上,沿着车队从头走到尾,又从尾走到头。他的目光扫过每一辆大车,每一个士兵,每一条绑绳。他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拇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刀鞘上的铜箍。

他总觉得有些不安。

从昨天开始,这种感觉就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后脑勺上,怎么都拔不掉。

他派出去的斥候回报,沿途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将军,”副将策马过来,低声禀报,“粮食装完了,可以出发。”

赤羽抬起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爬上了城墙,快到正午了。他皱了皱眉,比预计的时间晚了两个时辰。

“走。”

车队缓缓启动。

三百辆大车,五百精兵,前后绵延数里。

赤羽骑马走在队伍中间,前后左右都是他的人。他把自己放在了最安全的位置——不是因为他怕死,而是因为他需要活着把粮食送到。

车轮碾过黄土路,扬起漫天的尘土。

赤羽回头看了一眼孔雀城的城墙,城墙上人头攒动,百姓们站在那里,沉默地望着这支远去的车队。没有人欢呼,没有人送行,只有沉默。

赤羽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前方两百里外,是青石岭。

老李蹲在青石岭上,从清晨一直蹲到正午。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得山崖上的石头发烫。

他没有动,一直盯着北边那条官道,眼睛都没有眨几下。

巴图尔趴在他身边,手里攥着一把短刀,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来了。”巴图尔忽然低声说。

老李的瞳孔微微一缩。他看见了——北边的官道上,扬起一片尘土。那尘土越来越近,越来越浓,像一条黄色的巨龙,从远处翻滚而来。

“多少人?”老李问。

巴图尔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至少五百。车很多,至少两百辆。”

老李的喉咙动了一下。他知道赤羽会带很多人来,可真的看到那支队伍的时候,他的心还是沉了下去。五百精兵,两百辆大车,清一色的赤蛟军——这不是他们这两百多号矿场奴隶能对付的。

可他们没有退路。

“传令下去,”老李的声音压得很低,“所有人做好准备。听我的号令,不许提前动。”

巴图尔猫着腰,沿着山崖往后跑,把命令传给了藏在各个位置的人。

瘸腿老钱带着人手里拿着五十张弓,藏在岭上的石头后面,箭已经搭上了弦。阿木带着五十个人,藏在岭南的干沟里,手里攥着砍刀。铁蛋带着五十个人,藏在岭北的树林里,面前堆着三十棵砍倒的大树。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赤羽的车队越来越近。走在最前面的是三十名骑兵,清一色的黑衣黑甲,马背上挂着弓弩,腰里别着弯刀。他们策马缓行,眼睛不停地扫视着两侧的山林。

然后是车队。两百辆大车,每辆车由两匹马拉动,车上堆满了粮包。押车的士兵步行跟在车旁,手按刀柄,神色警惕。

赤羽骑马走在队伍中间,前后左右都是他的亲兵。他的目光一直在两侧的山崖上扫来扫去,像一只嗅到了危险气息的狼。

青石岭到了。

官道从这里开始收窄,两边的山势陡然陡峭起来。最窄的地方,两辆大车勉强能并排通过。赤羽抬起头,看了看两侧的山崖。山崖上长满了灌木和杂草,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

“停。”赤羽抬起手。

车队停了下来。赤羽策马上前,仰头看着那两座山崖。风吹过岭上,灌木丛沙沙作响,几只鸟从草丛里飞起来,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斥候。”赤羽喊了一声。

两个斥候从队伍里出来,翻身下马,沿着山坡往上爬。他们爬得很慢,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山崖不高,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他们就爬到了顶上。

斥候站在山崖上,往四周看了一圈。灌木丛、石头、枯草——什么都没有。他们又往前走了几步,拨开一丛灌木,还是什么都没有。

“将军,什么都没有!”斥候朝下面喊。

赤羽没有立刻回应。他盯着那两座山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可斥候搜过了,没有发现人迹,总不能因为疑心就不走。

“走。”他抬手一挥。

车队重新启动。第一辆大车驶进了青石岭,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

老李趴在灌木丛里,一动不动。他的脸贴着地面,能感觉到车轮碾过官道传来的震动。一辆,两辆,三辆……他在心里默默地数着。等到第三十辆大车驶进岭口的时候,赤羽骑马跟了进来。

老李的手慢慢攥紧。

五十辆。六十辆。七十辆。

赤羽的亲兵也跟着进来了,前后左右,把赤羽护得严严实实。老李看着赤羽那张络腮胡子的脸,看着他那双像鹰一样的眼睛,心跳快得像擂鼓。

一百辆。

老李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来。

“动手!”

他的声音在山谷里炸开,像一声惊雷。

几乎在同一瞬间,瘸腿老钱从山崖上的石头后面站起来,身后五十张弓同时拉开。“放!”五十支箭呼啸着射向官道,箭矢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第一轮箭雨落下的时候,赤羽的前锋还没有反应过来。箭矢钉进了人马的身体,有人惨叫着从马上摔下来,有人捂着被射穿的肩膀在地上打滚。马匹受惊,嘶鸣着乱冲乱撞,把几辆大车撞得东倒西歪,粮包从车上滚落,撒了一地。

“有埋伏!”前锋的喊声还没落下,第二轮箭雨又到了。

这一次,瘸腿老钱的目标不是人,是马。五十支箭射向拉车的马匹,十几匹马中箭倒地,大车堵在路中间,后面的车过不去,前面的车走不了,车队顿时乱成一团。

赤羽的脸色变了。他没有喊叫,没有慌乱,只是拔出刀,朝着山崖上一指:“弓箭手,压制!”

赤蛟军的弓箭手立刻还击。他们的弓比老李手下用的强得多,射程更远,力道更猛。几十支箭呼啸着射向山崖,瘸腿老钱身边有两个人中箭倒地,其他人不得不缩回石头后面躲避。

可就在这时,岭北传来一阵巨大的轰响。

铁蛋带着五十个人,把那三十棵砍倒的大树推下了山坡。大树顺着陡峭的山坡滚下去,裹挟着碎石和泥土,砸向官道。赤羽的后队来不及反应,几匹马被砸倒在地,大车被树干卡住,进退不得。整条退路,被堵得严严实实。

“将军,后路被堵了!”一个士兵跑来禀报。

赤羽咬着牙,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的。他没有回头看,只是盯着前方。前方就是岭南,只要冲过岭南,前面就是开阔地。

“前队,冲过去!”他厉声喝道。

前锋骑兵催马向前,可刚冲出几十步,最前面的几匹马忽然前蹄陷进了地里,猛地栽倒。

阿木带人挖的那道沟起了作用,上面盖的树枝和浮土被马蹄踩穿,露出了底下三尺深的坑。马腿折了,骑兵被甩出去,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就被后面冲上来的车撞翻了。

前路也被堵住了。

赤羽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一场小打小闹的伏击。这是有人精心策划的陷阱,每一步都算好了,每一个细节都卡在要害上。前后被堵,左右是峭壁,他们被困在了青石岭这条窄路上。

可他是赤羽。赤蛟军的赤羽。

“下车!”他吼道,“把大车推到路边,清出通道!”

赤蛟军的士兵们跳下车,用肩膀顶着大车,拼命往路边推。粮包一袋袋被扔下车,有人被压在车下,有人被箭射中,可没有人后退。他们是赤蛟军,是南蛮最精锐的骑兵,不是没见过血的雏儿。

老李在山崖上看着这一切,心里急得像火烧。赤羽的人在清理通道,一旦通道打开,他们就能冲出去。到时候,这两百多号矿场奴隶,根本挡不住五百赤蛟军的冲击。

“冲下去!”老李喊道,“抢粮车!”

他从山崖上冲下去,身后跟着一百多人。他们从山坡上滑下去,摔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再冲,像一群发了疯的野兽。有人手里拿着刀,有人举着锄头,有人攥着铁棍,什么都顾不上,只往粮车冲。

瘸腿老钱在山崖上继续放箭,掩护他们往下冲。可赤蛟军的弓箭手压得太猛,他的五十个人已经倒下了七八个,箭也快射光了。

老李第一个冲到了粮车旁边。他一刀砍断了绑粮包的绳子,粮包滚落在地。他身后的人跟着动手,有的砍绳子,有的往粮包上浇火油,有的举着火把往上点。

火光在官道上蔓延开来。

赤羽的眼睛红了。那是他们唯一的粮食,是前线两万五千将士的命。他不能丢,也丢不起。

“拦住他们!”赤羽提着刀,亲自冲了过去。

他一刀砍翻了一个正在点火的矿工,又一刀捅穿了另一个人的肚子。鲜血溅在他脸上,把他的络腮胡子染成了暗红色。他的亲兵们跟在他身后,像一把尖刀,直直地插进了老李的人群里。

老李的人虽然人多,可根本不是赤蛟军的对手。那些矿工、奴隶、逃兵,手里拿的是从矿场抢来的破烂货,身上穿的是破布烂衫,连像样的甲胄都没有。赤蛟军一刀砍下去,就是一条命。

可他们不怕死。

一个人倒下了,另一个人捡起他的刀继续砍。粮包被点着了,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赤羽的人拼命救火,可火势太大,根本救不过来。

老李被三个赤蛟军的士兵围住了。他左支右绌,身上挨了两刀,血流如注。可他没有倒下,咬着牙,一刀砍断了身边一辆大车的车辕。马匹受惊,拖着半截车往前冲,撞翻了好几个人。

巴图尔从人群里杀出来,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冲到老李身边,一刀砍翻了一个赤蛟军的士兵,拉起老李就往后撤。

“老李,撤!快撤!”巴图尔吼道,“再打下去,人都死光了!”

老李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往四周看了一眼。他的人已经倒下了一大半,还站着的不到一百人。赤羽的人也好不到哪里去,至少折损了上百人,可他们还在打,还在冲。

最重要的是,粮草——他们烧掉了至少一半。剩下的一半,还在赤羽手里。

“撤!”老李咬着牙,吐出了这个字。

他的人开始往山上撤。赤羽没有追。不是不想追,是追不了。他的人也打残了,再追下去,剩下的粮也保不住。

“救火!把剩下的粮集中起来!”赤羽嘶声喊道。

赤蛟军的士兵们扑灭了火,把剩下的粮包从燃烧的车厢上抢下来,堆在一起。清点之后,赤羽的脸色比死人还难看——一半的粮食被烧了,只剩下一半。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烧焦的麦子,攥在手里,攥得指节泛白。麦灰从他指缝间漏下去,被风吹散了。

“将军,还追不追?”副将问。

赤羽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老李他们消失的方向。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矿工,那些他根本不放在眼里的乌合之众,居然从他手里抢走了一半的粮食。

“不追了。”赤羽站起身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把剩下的粮装车,继续走。”

“可是……”

“我说继续走!”赤羽吼道,“大王子还在前线等着这批粮。哪怕只剩一半,也得送到!”

副将不敢再说什么,转身去传令。

赤羽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尸体和烧焦的粮包。他的亲兵死了二十多个,伤了四十多个。这是他带兵以来,最惨的一次损失。不是败给了正规军,是败给了一群矿工。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阿洛谣。那个被关在雀翎天居里的公主,那个他以为早就被所有人遗忘的女人。他忽然觉得,这一切,也许和她有关。

可他来不及多想。他还要赶路,还要把剩下的粮食送到前线。他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老李带着剩下的人撤进了山里。一百多个人,活着回来的不到一半。瘸腿老钱被箭射穿了肩膀,铁蛋被砍了三刀,巴图尔断了两根肋骨。老李自己身上也有好几处伤,血把衣服都浸透了。

可他笑了。

“烧了一半。”他靠在一块石头上,喘着粗气,嘴角咧着,“赤羽只带走了一半。”

巴图尔躺在地上,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老李,”他的声音发哽,“我们死了很多人。”

老李的笑僵在脸上。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他们会记住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南蛮的百姓会记住他们。公主也会记住他们。”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上面写着“老李,等我回来”。纸已经被血浸透了,字迹模糊不清,可他还是一直攥着,不肯松开。

远处,赤羽的车队已经走远了。夕阳西下,把青石岭染成了一片暗红,像血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