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着不可告人的心思,我提前数日查阅天气,敲定路线,预判了所有可能发生的状况。
我相信,只要筹备万全,天意自会不负用心之人。
果然,如预料的那般。
原本白日尚且晴空万里,在会面后,天色逐渐暗沉,滂沱大雨骤然倾落。
雨水肆意打湿街道,漫天雨幕隔绝了视线。
看完电影后,望着漫天大雨,我顺势提出邀约,前往家中避雨。
情理之中,天意使然,这般境况他自然没有理由推辞拒绝。
我们在雨中奔跑,一路冲回家,我们的衣服全湿了。
浴室蒸腾起温热的水汽,袅袅白雾弥漫在空气里,朦胧温柔,将周遭一切晕染成干净的纯白色。密闭的空间里,静谧的氛围有种难言的暧昧与缱绻。
在这份小心翼翼的心动里,我无比惶恐。
少年那么讨喜,身边从来不乏亲近之人。他和篮球部的众人更是相处融洽,亲近又自然。这般耀眼的少年眼底会不会早已装下了旁人?
他的心,是不是早已归属他人?
我默默思忖,在旁人的热烈张扬下,我这般内敛克制不善表达,是不是早已落后于人?
我反复自问,在他心里,绿间真太郎究竟算什么?
绷带散落,我用了手指,少年的反应很青涩,看着他眼底纯粹的慌乱与羞怯,我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动,心底悄然漾开隐秘的雀跃。
太好了。
我依旧还有机会。
我耐着性子安抚他的不安,这次也只能到这里了。
暮色沉沉,雨势渐缓,我静静目送他的身影一步步走远,消失在街道尽头。
彼时的我心底满是笃定与温柔。我坚信,人事已尽,天命可期,只要循序渐进,终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我对未来,怀揣着信心。
可终究,人算不如天算。
我穷尽心思规划所有细节,却唯独没有预判突如其来的厄运与猝不及防的别离。
如果时间可以重来,如果我能提前预知那场灭顶的灾祸,我绝不会在那些压抑紧绷的日子里故作冷漠,缄默不语。
篮球部人心涣散氛围紧绷的那些时日,我沉默的旁观一定让他觉得我很差劲吧。他定然和旁人一样,觉得我们这群手握天赋的人冷漠自私。
球场上,毫无悬念的比拼早已让我心生厌烦。我厌倦了这种无聊的游戏,只想尽快结束这场无谓的拉扯,赢得胜利。
就在我心绪烦躁,冷眼旁观队友将比分凑到111:11的瞬间,身侧的休息区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震颤人心。
紧随其后的是此起彼伏的惊呼,众人慌乱的呼喊与杂乱无章的脚步声。
无数人簇拥着冲向场边,口中反复唤着那个我刻在心底的名字——紫原柚。
你们为什么要叫他的名字?
那一刻,周遭所有的喧嚣呐喊尽数被隔绝在外。世界瞬间陷入死寂,我的耳边一片空白,浑身僵硬四肢冰凉,血液仿佛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我几乎是仓皇回头。
人群中央,那个素来笑意清甜的少年静静躺在冰冷的地面上,面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双眼紧闭毫无反应。
往日鲜活灵动的身影,往日明媚的笑意尽数消散,只剩毫无生气的沉默。
心口传来尖锐刺骨的剧痛,席卷四肢百骸。素来冷静自持波澜不惊的我第一次尝到了心慌失措的滋味。
我再也无法维持往日的平静与事不关己,随着赤司一行人马不停蹄奔赴医院。
我拜托父亲全力相助,只求他平安无事。可最终得到的消息依旧不容乐观。
没人能预料到会怎样。
父亲的话很沉重,我站在走廊里周身寒凉,面色铁青。
过往的一切在残酷的天意面前显得无比可笑,无比无力。
我素来信奉尽人事,听天命。
可这一次,我穷尽人事,却终究没能赢过天命。
心底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绵长的执念。
如果一切能够重来,我再也不会故作冷漠,再也不会沉默旁观。我会卸下所有的自持与疏离,把心底所想全部告诉他,好好护他周全平安。
原来所谓天命,最是无情,最是难测,也最是伤人。
绿间真太郎做了个不长不短的梦,醒来时总感觉心底怅然,梦醒之后只剩一室清冷,想一想也有几天没有去医院看他了。
绕路走到街角的花店,他认真斟酌挑选,最终选了一束盛放的白色风信子放在床头。
花瓣洁白纯净,层层叠叠,带着清淡的花香,不艳不俗,安静又执着。
消毒水的气息冲淡了花香,病床上的人安静沉睡着,眉眼温顺,唇色浅淡。
绿间依然保留着缠绷带的习惯,这几乎已经刻入他的骨髓。
他静静立在床头,身姿挺拔,一如往日的沉稳,始终面色平静,无半分失态。他从来不会像旁人那样肆无忌惮落泪哽咽,哭得狼狈不堪涕泗横流。
那样肆意宣泄情绪的模样太过难看,太过失态。他早已褪去少年青涩,已经是恪守分寸的成年人了,所有的难过、遗憾、思念,都该藏于心底,敛于眉眼。
阳光缓缓移动,落在他端正的侧脸上,镜片折射出的光掩去了眼底所有隐忍的波澜。
他放缓语速,嗓音低沉清淡,缓缓诉说着近日的琐碎近况。
篮球部的大家,还有最近的占卜运势,说自己训练从未懈怠,说自己依旧日日备好幸运物,恪守着早已习惯的一切。
没有华丽的辞藻,煽情的字句,只是寻常又平淡的絮语,像是从前无数个课间午后自然而然的闲聊。
明明是再平常不过的话语,落在寂静的病房里却无端染上绵长的空落。
寥寥数语过后,房间再度归于沉寂。
绿间抬手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起身整理好衣角,收敛好所有隐秘的情绪,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病床上沉睡的人。
他能做的只有日复一日的坚守。
片刻后,他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病房,轻轻带上了房门,将一室温柔与绵长遗憾悄然封存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