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说老宅来人了，刘氏立刻放下碗，往外走。
因为待客的流程就是一个去通传，另外一个把人请到前院的客厅，几人坐在堂屋，听门的人正在给他们倒茶摆点心呢。
见到来的不是王德正是刘氏，王世河还纳闷呢，说：“德正呢？他不在家吗？还是出门了？”
刘氏有些不好意思，先把都问候了一遍，然后说：“爹，是这样的。考试之前他一直在用功读书，刚考完这第二天，他在房里补觉呢，还没起。”
王世河恍然大悟：“啊，原来是这样。”
他也能理解，于是点点头说：“说的也是啊，是该好好休息。”
然后他对王德文说：“也确实是我们没想周到，以前传学去考试，回来也是要睡几天的，累得很呢。”
但他都已经来了，总不能真的让王德正继续睡吧，刘氏于是说：“就请在这喝茶吃点心，他洗把脸就过来的。”
老三说：“二嫂，没事没事，让二哥不要着急，我们就是来看看。”
但心里想着他爹确实是一时冲动，都没提前打个招呼，要知道考试这么累，他晚两天来，现在来扰人清梦了。
小子通传的时候，王德正其实已经醒了，但他在床上伸懒腰来着。
听到老宅来人，他也不紧张，慢悠悠的起身穿衣，整理头发，然后去到客厅上跟亲爹和兄弟打招呼。
他刚坐下，王德文：“你已经考得很不错了，又是头一回考试，没有上长案，你也不要太难过。”
老三说：“是啊，是啊，二哥，现在村子里到处都在说你读书上进呢。你真是给咱们家人长脸。”
原本王德正没觉得不好意思的，听到夸奖，反而有些脸热，然后说：“唉，长什么脸，又不是考中了，有什么好骄傲的？”
他又对王德文说：“大哥，多谢你，我不难过，头一回不挨板子，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王德满说：“那还是值得骄傲的，你头一回考试就过了两场，只是说后面几场拖了后腿，但这也不是你的错。想来你再多注重一下，多做些题，明年一定能过的。”
王德正：“那就借你吉言了，我也是这么觉得，反正有时间也有钱，也喜欢读书，我多考几年也没事。”
见王德正不需要人安慰，王世河就说：“你是从什么时候读书的？他们都说，你是在儿子还没出生的时候就买书了。”
王德正笑着解释：“那时候不是想着，以后要教儿子读书嘛，那自己不多读点书，怎么教儿子？
再后来把宅子买在秀才边上，天天听别人在里头读书，我就留了个心也跟着学。”
王世河大惊：“这么说隔壁读书，你听多了也会了？”这是天才吧？是不是自己当年真的应该让他读私塾，不然王家早就翻身了吧。
王德正摇摇头：“不是这样的。那时候要哄初一睡觉，不光是我，就是冬青和刘氏也时常念书里的话，我一来二去不也就背熟了吗？
再往后听传学说，考试要做文章，我也不知道文章是啥，去请教传学和隔壁先生。之后过段时间我都自己写一篇，然后去请教他。”
“那就是说，你其实也上了私塾的课了。”王世河这样解释，“你没有跟他们一起上课，但是时常交作业啊。”
于是王世河心里舒坦了，那也还是沾了隔壁的光：“看来确实是有道理的，买宅子买在读书人家边上，这不就沾了别人的文气了吗？”
所说的文气是什么，老三不明白，但他觉着也还是亲哥肯下苦心，就这么悄咪咪的，把家业攒起来了不说，连学问也都做起来了，真是厉害。
此次县试最大的收获，就是王德正三场都在团案上，都是合格，虽说最终不在长案上，但能过三关已是不错的。
王德正今后的考试，也算是没有了任何阻力，如今没考上，老宅还有人来安慰。
他内心最后一点心理包袱也放下了，看吧，只要能考进去，便不会再有人说闲话了。
王世河几人过来聊了一会儿，被王德正留着在家吃了早午饭，他们才回去。
之后王德正就又在家睡回笼觉，睡足之后过了几天，他才找隔壁的老吴先生请教。
当时吴修永也在，于是说：“伯父你不介意的话，让我来吧。”
吴秀才也说：“是的，让他来帮你看看，他是备考的人，比我要更清楚些。”
也是，王德正就千恩万谢的把自己的卷子拿到吴修永的桌上，两人讲了一上午，口干舌燥的。
王德正就想着，到时候给他送点茶叶尝尝。
王德正知道自己的长处，也知道自己的短板，经过吴修永的讲解，他也对以后有信心。
他夸赞：“修永，你讲的真是透彻。我用一年的时间补不齐，但明年要能上长案就好了。”
吴修永点点头：“慢慢来，长案会上的，就只看名次多少了。”
上了榜却没有取中的，但最起码王德正心里也有个数。
王世河说：“那我的目标就是出现在长案上，名次多少都随意了。”
吴修永说：“这一回小康在长案上，不过名字比较靠后，没有取中。”
王德正说：“我看到了，他的名字也靠近了，说起来你们家又要出人才的。”
一旁的老先生说：“你可千万不能在他面前夸，这孩子经不住夸的。”
王德正笑：“唉，都一样，我家的初一也禁不住。”
此时吴举人就有话说了：“你家的初一可比我家的小康沉稳多了。他小小年纪就这么稳重，平时上课做的笔直，以后说不定小康还赶不上他呢。”
虽说是对方谦虚，但王德正听着还是开心。
他就对两位先生说：“我庄子上庄仆的孩子们都不太识字，所以从初一上学堂回来，他就有空就去庄子上教他们读书认字。
后来跟我说，只要他教过一遍的东西，记得就更熟些，我也跑去试试，确实如此。自己学过一遍，听过一遍，还不如跟别人讲一遍记得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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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先生抬头：“你儿子这么小年纪就想着当先生，教别人识字，有善心，也有天分，说不定以后还可以开私塾。”
王世河一听，心想着他孩子还能开私塾，那最少也是个秀才了，于是心里按住欣喜，摆摆手说：“哎呀，你也别在他面前这样夸，他也容易翘尾巴的。”
几人相视，哈哈大笑。
这次考试过后，王德正就按部就班的读书过日子。
以前他是找吴秀才，那现在吴秀才就把王德正的事情，安排给他的儿子吴举人。
吴举人接手也是对他的薄弱地带毫不留情，但王德正从不气馁，还要付学费，被吴秀才和吴举人几番阻止，说用不着。
但王德正最终还是坚持，若是不收学费，那他就买头猪放他院子里养，把秀才举人两人弄得哭笑不得，最终也接受了他的学费。
只不过把每月学费改成了三月一次，毕竟王德正并不是天天来，他一个月可能就来个三四次答疑解惑，怎么能收这么多钱。
于是双方都各退了一步，王德正也算是成了他们的半个学生。
吴举人和王德正可以说是同辈人了，但是对方却一点都没有瞧不起自己这个庄户人，王德正对他也很敬佩。
以往他只跟吴秀才和吴修永说话，很少碰到吴举人，但现在都能跟他搭上话了，王德正内心也是荣幸的。
吴举人一直给要考秀才考举人的人当老师，也是王德正认识功名最高的读书人，他偶尔也去县学里讲学，但并没有继续考试的打算。
吴举人时间还比较宽裕，于是一来二去，王德正竟也和吴举人熟悉起来，还约他去自己庄子上钓鱼。
对于王德正家的吃食，他是有所耳闻的，之前家吴修永去他庄子上吃莲藕宴，回来说了好多遍。
家里人也做了几次，觉得很有意思。
但吴举人也好奇，若是只赏荷花，就能有这样一桌吃的，那赏桃花的时候，又能吃上什么呢？
于是二人又在吃食上做起了讨论，甚至还自己写菜单，但确实也凑不齐桃花宴。
毕竟莲藕的做法有多种，但是桃花能做什么呢？
王德正说：“主要是桃花开的时候没有桃子吃，若是开桃花的时候有桃子，倒也是能做一盘菜的。”
他女儿在家煮过糖水桃子，还是用炖盅炖的，甜滋滋的但就是不经放。
于是王德正回家问王冬青，冬青说：“用桃子做材料的不多，但做成桃花形状的点心，倒是有不少，也有种牡丹，菊花的。可是吧，要让我出一桌子菜，那真是为难了。”
王德正和吴举人想来也不可能，所以他们也作罢，两人又讨论，这一年十二个月各个时节的花。
除了荷花以外，究竟还有没有别的花可以用来做主题席面的。
吴秀才要教书，吴修永秀才要备考，当在饭桌上，吴修永听着舅舅对王家人的夸赞，他就抬起头，询问舅舅什么时候跟王德正一家走近了。
舅舅说：“今年我要去他家庄子上踏青了，你要考试就安心在家待着吧。”
吴修永叹了口气，说：“也只能这样了，今年是去赏荷花吗？”
吴举人说：“我就是说看花，没想好哪种，据说他们家有大片的桃花，之后还有油菜花，我想什么时候去都不差吧。”
吴修永心想，舅舅确实能赏三回花，能去他家三次，而自己因为考试哪儿也不能去，不禁有些遗憾。
但随后想，若是自己考上了，就更有机会去他家了，于是这才高兴起来。
同时他又觉得自己家人，对王家印象越好，以后说不定对自己也有好处。
大家对王德正的印象，从庄稼户变成了小店老板，又变成了庄子的老爷，现如今成了读书人。
前面从庄户到开店，他们觉得王德正有了些本钱，一铺养三代。
后面王德正买了庄子，大家又觉得这人成了地主老财。
谁知道摇身一变，竟然又成了读书人。
就算是话本子里，也很少有这样的跨度，这样曲折。
大家对他的印象是贫苦到发家，现在居然去考县试。
从他家大业大的感叹，到现在对读书人的刮目相看。
以前是因为他有钱有本事，对他客气，现如今因为他读书考试，对他尊敬起来。
如果说在得知对方要考试前，王世河还觉得丢人想要阻拦，那么从第一场考试的团案上榜上有名，他就完全打消了之前的念头。
若是有人问起，他就会说也是德正自己上进，他都不知道这件事的，连糕粽都没准备，若不是儿子脸皮薄，不好意思，他都想要悄悄的去送了。
不过话里话外，王世河都表明自家人对王德正的支持。
至于说要去城里劝他放弃考试，那是谁说的？他不记得，反正不是他。
于是村子里对于王家的王德正，可以说是传的神乎其神，说他中年走大运，一运旺三代呢。
这次考完试之后，王德正就继续保持自己读书的热情，不是在家里的书房，就是在庄子上的书房。
其他时间不去县城的店里看了，也不去府城的店里走，反而让大舅哥带着刘氏，让刘氏去府城看生意，看账本儿。
能让老婆拿主意的，他就不插手，刘氏也乐得当家作主。
王德正唯一出门见人，都还是隔壁的秀才举人家，有时候碰上吴修永和小康就多说几句话。
特别是小康，上了榜但是没有进入录取名额里，所以第二年还是要接着考的。
看着这个只过了三场，不在这个长案的人，看到王德正只有前两场考得好，后面三场不行的人，居然也抱有这么大的热情继续学习，小康也不敢太过懈怠。
以前他见到吴家的任何一个人，都觉得天差地别，差得太远。
现如今这个小康，让王德正看到了追赶的希望。
当然他说这话是发自内心的，觉得自己最少有一个具体的，可以追赶的目标和学习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