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风遥见李嵩额角渗出冷汗,心知已触及其要害。他语气平静:“你且实言,这其中,可有你的分润?”
李嵩强压下心中惊涛,却仍固执地守住最后一道防线,再度追问:
“尊驾究竟何人?若是奉旨办案,便请出示驾帖或密旨!”
他试图用程序正义筑起最后的防护。
任风遥默然不语,眼神中掠过一丝深切的惋惜与悲哀:李邦华何等清正,却连自己麾下的都察院都无法涤清。这大明的腐朽,早已非一人一吏之过,而是彻骨的沉疴。
任风遥的沉默, 却让李嵩生出了误会。
他调整了下情绪,换了口风,试探道:“尊驾是受锦衣卫哪位大人差遣?是沈同知?高佥事?孙镇抚?……或是,骆指挥使当面?”
他一连报出数个可能的锦衣卫实权人物,目光紧锁任风遥,试图从细微反应中捕捉端倪。
任风遥未料到他主动抛出这么多名号,不由一怔,索性抿唇不言,且看他如何继续。
李嵩见对方神色难辨,底细莫测,把心一横,声音转冷:
“尊驾既不愿表露来历,那也无妨,便请就此离去吧,勿再干扰本官巡漕公务!”
言罢,袖口微动,一锭沉甸甸的官银无声落在案上。他语气刻意放缓:“些许茶资,给弟兄们辛苦钱。”
任风遥看着那锭白银,又看向李嵩那张风宪清誉的面孔,心中暗叹不已——真是应了后世的那句话,这么浓眉大眼的人,居然也叛变了革命。
他缓缓起身,手指按在那几本暗账之上,压抑着灼烧的心绪:
“仅仅查了一个临清钞关,还未算漕运、河道、税课等等账目,也仅查了三月之间,五品以上涉事者便七人,六品以下十九人,胥吏、漕棍、仓役之流,计四十余人悉数在案!”
他的指尖划过标注的红痕:“其它税银截流,漕粮盗卖,工款侵吞……笔笔确凿,桩桩清晰!李御史,你代天子巡狩,为朝廷耳目,这些人、这些事——你,是准备视而不见吗?”
任风遥怅然若失,无限困惑迷茫:
“告诉我,为何?为何从地方胥吏到京师堂官,成批成队,皆堕为蛀虫?大明俸禄虽薄,难道薄到普天之下,已无一人愿做清官了吗?”
转身盯着李嵩的眼睛,又道:“如果继续查下去,怕是也会出现你的名字吧?”
李嵩静静听着,脸上没有惊骇,没有慌乱,甚至没有羞愧。他低头看了看账册,又抬眼望向任风遥,眼中唯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近乎麻木的漠然。
彻底放弃掩饰(或者说,放弃挣扎)的李嵩,此刻反而挺直了脊梁,显露出几分文人最后的倔强。
他毫无惧色地迎上任风遥的目光,诘问道:“尊驾究竟何人?何以藏头露尾,不敢以真容示人?”
此时,任风遥目睹漕运第一站便牵扯出如此庞大的基数,最初的震惊早化为了满腔无趣,彻查之心早已冰凉。
他此刻的心境,竟与李嵩的情绪产生了奇异地共鸣——同样的疲惫与茫然。
面对李嵩决绝的目光,他不再多言。抬手间,发色恢复如雪,随即将面上精巧的人皮面具缓缓揭下。
李嵩只见眼前之人面容陡然变幻,露出一张剑眉星目、俊朗却染满风霜的面庞。最为夺目的是那一头银白长发,与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凝重与困惑。
“任……任大人?!”
李嵩惊骇中起身,踉跄倒退数步,撞得椅脚与石板摩擦出刺耳锐响。他嘴唇颤抖,浑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实在是任风遥的外貌“辨识度”太高了。
任风遥的外貌特征——“银发如雪,剑眉星目”,早已随其赫赫战功与惊世举措传遍朝野。加之那身经百战淬炼出的独特气度,天下间绝难找出第二人。
李嵩脸色惨白,脑中一片轰鸣。
任风遥。锦衣卫都指挥同知(从三品),钦差提督山东军务,靖虏伯。阵斩东虏三万、慑服刘泽清八万旧部、强推山东土改、安置流民百万……这一连串令人眩晕的头衔与事迹,瞬间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虽为“代天巡狩”的巡按御史,但这只是都察院外派的常规差遣。而任风遥的“钦差提督山东军务”,是皇帝特授、专事专办的特任皇差,持敕书代天子执掌一方军务,权柄之重,远非他的常规巡察可比。
更何况,论品级,他李嵩是正七品监察御史,任风遥是从三品锦衣卫大员,官场上下尊卑如山。
论身份,任风遥兼有天子亲军锦衣卫的背景,是真正的“近臣”。此前他敢对无驾帖的普通锦衣卫拿腔作调,此刻面对的却是持圣敕、掌重兵的锦衣卫钦差提督,那点御史的“风闻言事”之权,在此等实权勋贵面前,实在是不堪一击了。
思绪电转间,李嵩已冷汗透衣。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强稳心神,急速整理袍服,双手抱拳,向着任风遥深深躬下身去,声音微颤:
“下官李嵩……参见任大大人!”
这一声“大大人”,是明代官场对四品以上钦差重臣的特定敬称,与寻常“大人”迥异,是彻底承认了上下悬殊的地位。
他躬身侍立,指尖冰凉微颤——他知道,自己的生死前程,此刻已全在对方一念之间。
堂内陷入一片死寂。
任风遥心绪翻腾,因为已经没了治理漕运的心情,内心被一种无力的沮丧取代。
整顿漕运,乍看是惩贪治弊,真正动手才知,是在撼动一株根系早已腐烂遍地的巨树。
他恍然忘记了自己的穿越者身份,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不解,问道:
“按说,以你御史之位,朝廷俸禄,足以安身立命,体面度日。”
又手指名单,“这么多人,为何仍前仆后继,甘冒奇险?难道这煌煌大明,就找不出几个真想为百姓做点事、为江山谋条路的人了吗?”
李嵩久在京师,对任风遥的“事迹”早有耳闻:沂水县衙血流成河、青州通判锒铛入狱、大疫之中活人无数、乃至力排众议推行土改……桩桩件件,皆是与整个腐朽体系为敌的硬仗。这番话若出自旁人之口,他必嗤之为迂阔空谈,但出自真正做到了这些事的任风遥之口,便有了重若千钧的道义力量。
他曾对任风遥的作为暗自讥讽为“痴心妄想”,可当这些“妄想”一件件化为现实,对他内心的冲击,远比他自己愿意承认的更为深刻。
他不明白,此人何以有如此决绝的意志,又何以能积聚起撼动格局的实力。
李嵩嘴唇几度嗫嚅,欲言又止,内心激烈交战。
任风遥看着他反复挣扎的神色,心中那股无力感更甚,怅然道:“你且说罢。此处并无六耳。”
就在这一瞬,李嵩从任风遥眼中捕捉到了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痛心、失望、迷茫……竟与他崇敬的李邦华大人偶尔流露出的神情,惊人地相似。
这微妙的神似,莫名触动了他最后的心防。
这位正七品巡按御史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任大人,您查得巨细无遗,分毫不错。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仿佛望向不可见的远方,
“这些账上的名字,有多少人已经给李闯递了降表?有多少人已经暗通关外?有多少人正在把家眷金银悄悄送往江南?”
他缓缓转回视线,看向任风遥,那眼神里带着绝望与漠然:
“……人心,早已散了。”
“任大人,这朝廷...,这社稷都快没了,您,还在纠结这点贪渎吗?”
李嵩此言,宛若一道闪电,劈开了任风遥所有基于现代法治与道德观念的困惑。
他突然明白了——
这些人,并非在盗窃一个活着的国家,而是在瓜分一具还有余温的尸体。
他们不在乎。
因为,在大多数人心中,大明,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