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莉当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打开门以后也不说话，只递给基准一张皱巴巴的纸。
纸上写着两行字。
你们找我，是想让我救人吗？
以后要是有人被鬼追，我……我可以把门打开让他们进来。
“我当时就在想，她病得这么重，估计是受过刺激。可能亲眼看着人被鬼撕了，甚至死的可能就是她家人……所以就算害怕到全身发抖，还是见不得别人死在眼前。”
一个月后，张莉第一次跟随第五行动队执行任务。
二十多个幸存者被困在一座商场里，她将那些人全部接进走廊，回来以后躲在卫生间吐了半宿。
第五行动队所有人都觉得她以后不会跟着出任务了，可第二天集合，她还是来了。
基准抬起手，指腹轻轻擦过门牌上的灰尘：“她怕人，怕生，喜欢一个人发呆，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可真让她把快死的人关在门外，她做不到。”
江见秋偏过头，认认真真地盯着基准看了好几秒。
认识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听他一口气憋出这么多字，而且中间……居然半句没夸他自己？！
怪了！
江见秋摸了摸下巴：“诶，我说老基，你俩认识多久了？你……不会是看上张莉了吧？”
说完，江见秋自己都震惊了：“不是，她比你大十岁吧？好这口？”
小丫头摸了摸下巴，眼神逐渐变态：“嘶……我听说缺爱的小孩都有点恋母情结，加上你这臭脾气，破案了！”
基准的耳根一下就红了。
“你特么少放屁！十岁算什么……不是！我的意思是，她是我队里的人！我找自己的队员，跟年龄有个屁的关系！”
“我又没说有关系，你急什么？”
“你刚才明明……”
基准觉得自己的血压又开始狂飙了，心里发堵，呼吸不畅，躯体化了……
这死丫头脑回路怎么长的？一张嘴就没个正形！这是你该打听的吗！
就在这时，江见秋注意到走廊尽头探出一颗脑袋。
貌似是第五行动队那个短发女人。
这人躲在转角后面，只露出半张脸，也不知道偷听了多久。
刚对上视线，那颗脑袋嗖地一下缩了回去，留着几根呆毛在风中凌乱。
江见秋顿时乐了，拿胳膊肘捅了捅基准：“你队里似乎还有个暗恋你的？那小短发叫啥？”
“她？你说孟小满。”
基准冷哼一声，不明所以：“瞎说什么，她就是喜欢凑热闹，什么闲事都想掺和，也就出任务时勉强算靠得住。”
拐角处立马炸出来一个不满的女声：“队长，什么叫勉强？”
既然暴露了，孟小满索性大大方方地走了出来。
身后还跟着俩人。
四十多岁的老周和车上总忍不住接话的年轻队员，这会儿正拼命往老周身后躲。
江见秋挑了下眉：“你们第五队组团过来听墙角？”
老周脸不红心不跳：“给队长送衣服，刚到。”
说着还扬了扬胳膊上搭着的作战服，是基准落在医务室的。
年轻队员很想忍住，可那张破嘴就是忍不住拆台：“周叔你拉倒吧！咱们蹲半天了！真没看出来小满居然暗恋队长，这可太牛逼了！”
孟小满抬脚就踹。
年轻队员走位极其风骚，往旁边一滑步，把老周让到了火力网中间。
老周叹了口气，淡定地往旁边挪了两步。
这熟练度，一看就没少当挡箭牌。
基准太阳穴突突直跳，最后却压下了火气，指着年轻队员：“韩松，入队最晚。脑子是个摆设，全身上下就嘴最硬。”
“队长，我这叫队内气氛组。”韩松狡辩。
“没你，气氛能好一万倍。”
韩松老老实实闭上嘴。
基准又看向老周：“老周是队里年纪最大的，做事还算靠谱，就是太惯着这帮兔崽子。至于孟小满，负责行动安排和人员协调。要是少顶两句嘴，效率还能高点。”
孟小满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您要是少逞几次匹夫之勇，我也用不着天天跟您后头擦屁股。”
基准哼了一声，反唇相讥：“愚蠢，你什么时候见逞强了？”
孟小满不甘示弱：“水电站里让您收缩范围，您听了吗？您差点就把自己吸干了知道吗？”
说起水电站基准就愉悦，那是他莫大的功绩：“三千多人的命全挂我头上，我能力一松他们就得死，我不可能解开。”
“所以您差点把自己累死了！您要是死了我们该怎么办？我……我我……”
“那叫为了任务！”
“可恶！您每次都拿这借口堵我！”
眼看这俩人要在走廊里吵翻天，老周赶紧上前一步，把外套披在基准肩上，顺手拍了拍灰：“行了行了，集合哨快响了，留着点力气路上吵。”
基准刚才还像只炸毛的刺猬，老周一发话，他居然真闭了嘴，闷声整理领子。
江见秋总算看明白了。
这哪是什么上下级？
孟小曼和基准一对冤家，韩松是个嘴贱的小弟，老周是家长。
第五队妥妥一个给基准这缺爱小孩儿准备的家庭，那首领还挺细心的。
至于张莉，那更是绝了，基准说十句，她只挑有用的一句听。
命令照听，压力不吃。
说白了，这帮人就没把基准嘴里阴阳怪气的废话当回事，换个玻璃心的队伍来，早被这压力怪队长逼得集体递辞呈了。
绝配。
外面很快响起集合哨。
几个人瞬间收起嬉皮笑脸。孟小满检查通讯设备，老周转身去拿武器，韩松也跟着跑向装备区。
江见秋伸手拍了拍基准的肩膀，像安慰小弟一样：“行了，别想那么多。大不了事情结束以后，我带你去地狱走一趟，找个门组织的人帮忙开门，进去看看呗。”
基准眼底的阴霾散了点。
看了江见秋一眼，生平第一次觉得这小矮子还有点顺眼。
江见秋没管他怎么想，已经转头往集合点走了，嘴里还不忘嘟囔：“到时候你可别尿裤子啊。那地方可吓人了，你要是吓死在那儿，我回去不好跟你们那个光头首领交代啊……唉，愁人。”
基准：“……”
这死丫头。
把老子的感动还给我！
……
宁州。
三辆挂着云间门标志的装甲车轰隆隆开进市政府临时指挥中心的大院。
陈书记顶冷风，领着一帮市里领导在台阶下足足冻了半个小时，脸都紫了，硬是没一个人有怨言，反而个个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瞅着。
这可是真爹啊！
能够直接将宁州所有难题一口气解决的超级大腿！
要知道，宁州最近闹鬼闹得厉害，玄镜司和民武的人手全撒出去也不够用。
而云间们，这次一口气就派来了二十七人，每个都比蒲局长还牛逼！尤其是带队的云清杰，更是一位实打实的六阶超级强者！
放在以前，这种人物来了宁州，市里至少得提前准备两天，接风宴、住宿、参观路线一样不能少。
现在情况特殊，欢迎仪式能省则省，但该有的态度不能少。
车门打开，云清杰第一个走了下来。
男人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留着很短的胡茬，右侧眉骨有一道伤疤，整个人又高又壮，好像一座铁塔。
沈雨桐最后还是没忍心把云家老前辈弄过来，实在是那群前辈脾气太暴躁了，谁也不能保证他们能老老实实坐镇宁州分部不搞事情。
最后商量来商量去，就请出了当初在封锁区内突袭柳家的主攻人员之一的云禾五叔叔——云清杰前来主持大局。
陈书记赶紧迎上去：“云前辈！一路劳顿！招待所和热饭都备齐了，大家先洗个热水澡，晚上我代表宁州市委……”
“免了。”
云清杰看都没看大楼，对所谓的招待更是没兴趣：“哪儿有鬼巢？指路。我先把活儿干了。”
陈书记一肚子场面话卡在喉咙里。
“明白！”
陈书记立刻夺过秘书的平板，调出宁州最近三天的异常报告，递到云清杰面前。
地图上一共标着七处红点。
其中两处已经确定形成鬼巢，剩下四处仍在扩张，阴气浓度每天都在提升。
最危险的是港西区一座废弃制药厂，附近失踪了三支调查队，在蒲局长和杜老都不在的情况下，宁州已经没人能处理了。
陈书记将页面往下划了划：“都在这儿了，前辈，您挑一个喜欢的。”
云清杰盯着地图看了几秒，伸手点向距离最近的红点。
“先去这里。”
“这处在玄镜司的估算中，刚刚达到二阶鬼巢，里面最强的恐怕已经有四阶鬼物存在。”
“还行。”
云清杰把平板塞回陈书记手里，转身上车：“让认识路的人跟上，剩下几个叫你们的人先别乱碰，等我的人处理。”
前后不到三分钟，刚刚停稳的三辆装甲车便再次启动，呼啸着冲上街头。
陈书记站在冷风里，看着车尾气，半天没回过神。
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街转角，这才转头吩咐秘书：“把酒席撤了。饭菜装保温箱，直接送到港西区。”
“那晚上的接风宴……”
“改庆功宴。”
……
与此同时，云间门总部也对外发布了一条公告——
公开招收第一批外门弟子。
这事筹划很久了。
最早一批灵武修行者已经跑通了功法、气血和阳火融合的闭环，特别是云家几个老头子的接连突破，证明这条路绝对走得通。
云间门也该招人了。
一直依靠云家提供人手和资源，早晚会变成云家的附属。
沈雨桐想要的是一个真正独立的云间门，一个能够撑起理事会常任理事话语权的宗门，甚至是……取而代之。
还有个更真实的原因——京城坠落以后，普通人太害怕了。
城市上空的鬼气越来越浓，不断向外扩散，能看到天阳的瞬间越来越少，天天都有人莫名其妙失踪。
以前遇到危险还能报警，如今真碰上鬼物，警察来了也未必有用。
所有人都在等别人救自己，因此积压的不安，甚至积累成绝望。
近一个月的自杀率环比增长超过百分之百，整个社会的恐慌情绪正在快速蔓延。
云间门这则招新公告，就等于在黑夜里点了个大灯泡。
起码告诉所有人：只要你敢练，你就能保住自己一家老小的命。
公告里的要求很简单。
不收推荐信，不看家庭背景，也不要求武者天赋或者觉醒灵元，只要适应性足够的人，只要身份审查能过的人，心性没有问题的人，能撑过毅力测试的人，再确认身体可以接纳阳火，便有机会成为云间门外门成员。
消息一出，报名网站直接瘫痪了一小时。
体测当天，四号封锁区外的队伍更是从云间门山门口一直排到了两公里外。
云间门只准备招收三百人，赶来测试的却有上万。
队伍里既有刚毕业的学生，也有从外地连夜赶来的普通工人。
甚至还有人背着铺盖卷、拖着锅碗瓢盆，摆明了是打算直接安营扎寨。
山门口立着块大木牌：【不收礼、不收费、不保过。】
最后一句字格外大，估计是专门写给那些准备找关系的人看的。
旁边还额外贴着一张纸。
【别信骗子说能走后门，我陆云雀（划掉）云间门四师姐都没后门可以走，你还信别人？】
队伍中间，一个黑脸汉子正低头填写报名表，旁边的小女孩紧紧抓着他的衣角，时不时踮起脚往测试场里面看。
这汉子正是京城坠落那天背着母亲、拉着女儿逃往防空洞的老张。
他将母亲和女儿送进避难所以后，又拎着一根铁棍返回街上准备帮忙，结果被赶了回去，最后跟着后勤队伍忙了一整夜。
运伤员、送弹药、抬尸体，什么都干过。
最后一战时，他们避难所也被攻破了，好在命大，只是左腿却被鬼物抓伤，走路到现在还有些不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