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该面见陈怡安的时候,墨倾倾一早便着手张罗。
她吩咐小云子前去筹备,各式精致点心、清甜蜜酿、解暑鲜果一一备好,好几只食盒层层叠叠堆在一处。
小云子依令来回奔走,采买、分拣、摆盘,诸事打理妥当之后,二人一同动身前往东宫。
踏入殿内,墨倾倾将盒中吃食逐一取出,整齐摆放在案几之上。
一席膳食琳琅满目,清甜香气缓缓在殿内散开。
陈怡安落座之后,墨倾倾于他对面坐下,随口与他闲谈闲话。
小云子恪守侍从本分,静立在一侧。
陈怡安目光淡淡扫过一旁侍立的小云子,心中已有盘算,索性主动拉近和墨倾倾之间的距离。
他神色温润,笑语盈盈,一边闲话日常,一边抬手拿起一块蜜渍鲜果,径直递到墨倾倾唇边。
墨倾倾身形骤然一僵,眼角下意识瞟向身侧的小云子,心头局促不安,下意识想要侧身避让,陈怡安却没有收回手,依旧维持着抬手的姿势,平静地望向她。
万般无奈之下,墨倾倾只得张口吃下。
这一幕尽数落在小云子眼底,胸口仿佛被一块重石死死压住。
墨倾倾坐得越发局促不安,思忖片刻,对小云子说:“这里无需伺候,你先回去等候,晚些时候再来接我便l。”
不等小云子应声,陈怡安缓缓出言阻拦:“不必来回折腾,就让他在此等候无妨。”
墨倾倾不便再多劝说,只得就此作罢。
殿内三人各居一处,陈怡安时不时开口搭话,言语之间满是温存。
墨倾倾始终记着对方的救命之恩,刻意放软姿态,事事顺着陈怡安,答话时谨小慎微,带着一丝难以掩藏的迁就,只想让对方舒心。
小云子立在不远处,静静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看着她曲意逢迎,看着她展露笑颜,看着陈怡安毫无顾忌地向她示好亲近,甚至当着他的面,故意牵起墨倾倾的手。
一股闷气自胸腔不断翻涌,满腔郁愤无处宣泄。
他心里清楚墨倾倾这般举动只为偿还恩情,可眼前所见的画面,依旧刺得他浑身紧绷。
许久之后,此番会面方才结束,墨倾倾与小云子一同启程返回怡心阁。
归途一路寂静无言,小云子自始至终一语不发,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意。
夜色渐深,府内众人尽数安歇。
小云子独自走入隐秘的佛堂,将通往暗室的木门彻底封死。
他暗自打定主意,再多陪墨倾倾一段时日,便彻底离开这座皇城。
倘若她心甘情愿陪伴在陈怡安身侧,自己也不必继续留在此地,日复一日承受这般煎熬。
墨倾倾看得出来小云子满心郁结,却并未开口出言宽慰。
一道隔阂横亘在二人之间,一场无声的僵持就此拉开序幕。
整整一日,小云子没有同她说过一句话。第二日、第三日亦是如此,碰面之时只是低头行礼,做完分内差事,绝不会再多言。
起初墨倾倾尚能强行忍耐,可日复一日的冷淡相对,让她心绪日渐烦躁。明明朝夕相见,却形同陌路,这种无声的僵持,令她备受煎熬。
这一日,墨倾倾走出屋外,远远望见小云子站在玲珑身侧,二人低声交谈。
她并不知晓,小云子只是放心不下她,特意来找玲珑打探她平日起居状况。
远远望见这一幕,猜忌瞬间涌上心头,一股怒意骤然升起。
墨倾倾面色沉下,寻得机会,单独将小云子唤至身前。
她对小云子说:“你当心一些,若是私结宫女,一旦被陈怡安察觉,少不了重罚,极有可能直接将你处死。”
小云子抬眸望着她,眼底带着一丝自嘲:“我若是畏惧责罚,当初便不会靠近你。”
稍稍停顿,他语气添了几分锐利:“怎么,看见我和宫女闲谈几句,便动气了?”
墨倾倾立刻别开视线,否认道:“我没有生气。”
小云子继续施压,“你心底若毫无波澜,又何必特意寻我过来质问?”
他步步追问,积压数日的委屈再也压制不住,尽数倾泻而出,“你根本不知道,我这几日是怎么熬过来的。那日在东宫,我站在一旁,亲眼看着你同陈怡安说说笑笑,看着你小心翼翼讨好他。你体会过我当时的感受吗?我仅仅只是向玲珑询问你的身体状况,换来的却是你的猜忌与警告。他亲手喂你吃食,你低声下气迁就他,身为一个男人,我怎么受得了?”
话音脱口的一瞬间,小云子身子猛地一震。
他骤然收住话音,脊背微微绷紧,心底一阵慌乱,暗自懊恼。
他万万没有想到盛怒之下,竟将藏了许久的秘密脱口道出。
只能垂着眼,惴惴不安等着墨倾倾震惊诧异的反应。
可墨倾倾听完这番话,神色只是微微一动。
很早之前,她便已然知晓,小云子并不是真正的内侍。
墨倾倾静静看着他长久以来小心翼翼的伪装,此刻见他情急之下不慎说漏,一副惶恐失措、秘密败露的模样,竟生出几分趣味。
她连忙咬住下唇,压住险些溢出的笑意,眉眼不自觉柔和几分。
小云子迟迟没有等到她震惊的质问,只看见她这般平静的神态,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
过了一会儿,墨倾倾才淡淡开口:“你以为你藏得很好?”
一句反问,彻底击碎他心中仅存的侥幸。
小云子面上一阵窘迫,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原来你早就知道,我在你眼里是个是可笑?”
“不可笑。”墨倾倾轻声叹气,“只是辛苦你了。”
小云子神色局促,开口问道:“你明知我会难受,那日为何还要那般迁就讨好他?”
“我欠他救命之恩,我要报恩。”墨倾倾语声轻弱,“我只能这般做。”
“报恩不必卑微至此。”小云子语气偏执委屈,“你对着他强颜欢笑,任他近身亲昵。你知道我看着,会有多难熬。”
墨倾倾一时失语,无从辩驳。
良久,她低声致歉:“对不起。”
“我不要对不起。”小云子眼底落寞深重,“我只是不甘心。”
他转身欲走,墨倾倾下意识起身拽住他的袖口,带着几分无措的委屈:“你又要冷我多久?”
小云子背脊僵住,迟迟没有回头,嗓音带着浓重倦意:
“我不冷你,只是不敢再靠近了。”
墨倾倾攥着他衣袖不肯松,“你明明懂我的。”
“我懂。”小云子缓缓回头,眼底漫上一层酸涩:“可懂,不代表不痛。我是男人,看着心上人对别人低头示好,我做不到大度释怀。”
两人静静对视而立。
所有冷战、误会、隐忍、偏爱、身不由己,尽数缠绕在方寸之间。
墨倾倾缓缓松开手,心绪纷乱。她恩情难弃,无从随心抉择。
小云子敛去一身戾气,语气放得柔和:“你回房歇息吧,我以后不会刻意冷你了。”
只是芥蒂已然埋下,二人再也回不到从前毫无隔阂的模样。
当夜,他们各自辗转难眠。
墨倾倾想着小云子数年隐忍伪装、独自煎熬,想着他方才情急之下失言之后慌乱的模样,心底又软又涩。她看破一切却始终缄口不言,到头来终究是拖累他困于深宫,陪着自己一同煎熬。
小云子立在窗前,心绪千头万绪。得知自己早已被她看透,长久以来的伪装不过是一场独角戏,羞惭之余,余下更多的却是深深的疑惑,她何时知晓?
次日天明,二人依旧如常相处,恪守分寸。
旁人看不出半分异样,唯有他们二人心知肚明——
有些秘密已然挑明,再也无从掩藏,隔阂已然生根,虽近在咫尺,心底却再也无法如同从前一般坦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