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子凌恢复的速度,远比墨倾倾预想中要快上许多。
时隔三日,已是夜深人静。墨倾倾正准备熄灯安寝,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响,细碎微弱,转瞬即逝。
她心头骤然一紧,还未等她出声询问,窗扇便自外轻轻推开,一道身影悄无声息纵身而入,落地轻盈,未曾掀起半分动静。
墨倾倾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暗自戒备。
“是我。”
低沉沙哑的嗓音在沉沉夜色里响起,还带着几分尚未散尽的虚弱。
借着清冷洒落的月色,墨倾倾终于看清来人面容,竟是已然痊愈大半的谢子凌。
他身着一身利落深色夜行衣,身姿挺拔如昔,清俊容颜在月光映衬下更显清冷出尘。一双深邃眼眸静静凝望着她,眼底翻涌着感激与脉脉温情。
墨倾倾稍稍放下戒备,低声问道:“你怎会深夜来此?”
谢子凌轻声回道:“身子已然大好,特地前来,亲口向你道谢。”
“你胆子也未免太大,深宫之中处处皆是耳目,这般贸然前来,难道全然不顾自身安危?”墨倾倾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嗔怪。
谢子凌淡淡勾起唇角,目光沉沉望着她:“我这条性命本就险些断送,是你出手相救,才将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那日你为我所用的丹药绝非寻常之物,我谢子凌实在惶恐,不知究竟何德何能,竟让你这般倾力相助。”
墨倾倾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语气淡然疏离:“不过区区一枚丹药罢了,用了便也作罢。当初是和悦公主苦苦相求,我不过是顺水人情,偿还她往日情分而已。”
“于你而言只是寻常丹药,于我而言,却是重获新生的性命。”谢子凌缓步上前半步,墨倾倾心神一紧,下意识往后退却,后背直直抵上冰冷桌沿,再无退路。
他当即驻足,不再贸然靠近。
“倾倾,我潜入南梁皇宫,甘愿屈身做一名侍卫,从来都不是为了谋一份差事,自始至终,我只为寻你而来。”
此话一出,墨倾倾心口猛地一颤,心绪大乱。
“寻我?”
“没错。”谢子凌目光坚定,一字一句作答。
“你我之间早已不可能,你速速离去吧。”
谢子凌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如今北临全境都在四处缉拿于我,我早已无处可去。我始终想不明白,我们为何不能重回从前?昔日你满心满眼皆是我,情意真切,莫非这般心意如此轻易便能更改?还是说,你不是从前的你,从前的你,不会医术,不会温柔,更不可能好心待人。
墨倾倾依旧不肯正视他,冷声道:“谢子凌,你这番话语实在可笑。从前我全心全意待你,百般倾心,你却视而不见弃之不顾。如今旧事重提,反倒再来纠缠不休。”
谢子凌再度上前一步,语气满是懊悔:“我知晓从前皆是我的过错,如今你已然与西祁质子划清界限,为何偏偏不肯再给我一次机会?莫非你是嫌弃我身子孱弱,担忧我来日命途短暂?”
墨倾倾抬眸直视着他,神色决绝:“无论你如何言说皆是无用,如今我已是陈太子心中默认的太子妃人选,你我身份悬殊,立场相悖,从今往后,再无半分可能。”
谢子凌静静凝视她许久,忽然了然一笑,语气带着几分了然:“莫非,是为了小云子?”
“休要胡乱揣测,满口胡言,我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墨倾倾面色一沉,语气染上几分不悦。
谢子凌却依旧不肯罢休:“倾倾你不必惊慌,我不会去招惹他。可你若是执意对我这般绝情冷漠,那就休怪我不念往日情分。”
“你竟敢以此要挟我?”墨倾倾彻底动了怒气,“我既能出手将你从生死边缘救回,自然也有法子送你回地府。”
见她动了真怒,谢子凌心中瞬间了然,知晓小云子已然是她心中不容触碰的底线,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阵微凉。他万万未曾想到,她竟会对一名内侍动了真心,这般局面,终究留不得此人。
墨倾倾压下心头怒火,语气稍稍缓和几分:“夜深露重,此地不宜久留,你速速离去,免得被旁人撞见惹出祸事。”
她心中清楚,如今谢子凌性情难测,行事偏执,实在不愿与他闹到鱼死网破的地步。
可谢子凌依旧伫立原地,丝毫没有动身离去的意思。
见他执意不肯走,墨倾倾情急之下便伸手去推:“你再不肯离开,我便立刻出声唤人前来。”
谢子凌悠然一笑,全然不惧:“你尽管呼喊便是,我的性命皆是你所赐予,如今是生是死,全凭你做主。”
墨倾倾几番推搡都无法撼动他分毫,只得无奈收手,“你究竟意欲何为,莫非执意要在此处赖着不走?”
“我别无他求,只要你应允我,让我留在你身旁相伴,我即刻转身离去。”
墨倾倾望着他执拗的模样,心底满是忌惮不安。此人已然铁了心要纠缠不休,可她心中早已盛满小云子,再也容不下旁人分毫。奈何眼下不敢将事情做绝,唯恐激怒对方招来报复,万般无奈之下,只得暂且先假意稳住他。
她面色依旧冷淡:“此事并非我一人能够做主,能否将人留在身边,终究还要看陈太子的心意。你若是真心有意,便先过了他那一关再说其余。”
谢子凌深深望了她许久,终于缓缓展露笑意:“好,我记住你今日所言,切记信守承诺。”
言罢,他转身行至窗边,推开窗棂,纵身一跃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墨倾倾独自立在屋内,心中慌乱愈发浓重,只觉往后日子,怕是再无安宁可言。
待到次日午后,和悦公主如约前来拜访,身后跟着两名手提满满滋补锦盒的宫女。
墨倾倾心中了然她的来意,并未点破,径直带着她去往谢子凌静养的偏院厢房。
此时谢子凌正慵懒倚靠在床榻之上,见二人进门,方才缓缓坐直身子。
和悦面上带着温婉笑意,示意宫女将滋补之物尽数放下,遣退左右侍从后,连忙上前柔声关切:“如今身子可好些了?”
谁知谢子凌语气疏离淡漠,客气又生分:“劳烦公主费心挂怀,伤势已然无碍。公主身份尊贵金枝玉叶,不必对属下这般格外照料,恐无端招来闲言碎语,还望公主谨守分寸,自重身份。”
这番冰冷疏离的话语,瞬间让和悦脸上的笑意僵住,难堪之色难以掩饰。
她默默伫立原地,强撑许久,终究只得轻声开口:“你好生安心养伤,我便先行离去了。”
墨倾倾一路将她送至院外,沿途一路沉默无言。望着和悦落寞离去的背影,墨倾倾心中倍感沉闷压抑。方才相处之时,谢子凌频频将目光投向自己,举止怪异,实在猜不透他心中究竟藏着何等心思。
送走和悦之后,墨倾倾转身折返厢房之内。
此刻谢子凌正坐在床沿,慢慢活动着手腕筋骨,调养周身气息。
“方才你那般态度究竟是何用意?人家满心诚意前来探望照料,你却如此冷淡相待,频频看向我又是为何?”墨倾倾满脸不悦,直言质问。
谢子凌缓缓抬眸,神色淡然轻笑:“我这般态度又有何处不妥?”
“你心中明明清楚,既然无意动心,便不该这般辜负旁人一片真心。”
谢子凌缓缓起身,目光平静望着她:“当初是她主动开口求你收留庇护我,从来都不是我刻意前去招惹纠缠。自始至终,我从未对她流露过半分别样心思。”
其中是非对错真假难辨,墨倾倾一时也无从评判。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烦闷:“如今伤势已然痊愈,你便早日搬回侍卫值守之所,莫要继续在此处久留。”
谢子凌并未应声作答,二人一番争执,终究闹得不欢而散。
转瞬又过一日,清早便有下人前来传话,称谢侍卫伤势已然全然痊愈无碍,早已暗中在宫外寻得一处清幽僻静宅院,安排妥当住处,让他搬出宫中安心静养。
听闻这个消息,墨倾倾悬着多日的心终于彻底落下,长舒一口气。
待到谢子凌出宫那日,墨倾倾特意吩咐小东子送去一身整洁衣衫,体面周全地将人送出皇宫之外。
离开深宫束缚后,谢子凌径直入住和悦早已为他备好的私宅。宅院虽不算宽敞奢华,却清静雅致,还配有两名仆人贴身伺候。
他缓步走遍整座宅院,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深沉笑意,眼底深处藏着无人知晓的算计与谋划。
而他顺利离开皇宫、在外安稳定居的消息,不出多时,便完完整整传入了小云子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