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倾倾以为,太后说的“教规矩”不过是嘴上说说,吓唬她一下罢了。
她错了。
第三日一早,寿安宫的嬷嬷就准时出现在了她的寝殿门口,面无表情地说:“七公主,太后娘娘请您过去。”
墨倾倾连早膳都没来得及用,就被带到了寿安宫的偏殿。
偏殿不大,陈设简朴,正中间的地上画着几道线,标注着不同的站位——那是南梁宫廷礼仪中,不同场合、不同身份的人该站的位置。
太后已经坐在了上首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悠悠地喝着。
“来了?”太后看了她一眼,放下茶盏,“今日先学站姿。身为南梁的太子妃,无论何时何地,站要有站相,坐要有坐相。你站一个我看看。”
墨倾倾走到标注的位置上,按照嬷嬷教的姿势站好——双脚并拢,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下巴微收,目光平视。
太后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对。肩太紧了,放松。手放的位置也不对,太高了,往下放一寸。下巴再收一点——太多了,抬起来一些。”
墨倾倾按照太后的要求,一点一点地调整。
“行了,就这个姿势,站着吧。”
墨倾倾以为站一会儿就行了,可这一站,就是一个时辰。
偏殿里很安静,只有香炉里的安宁香在静静燃烧。太后坐在上首闭目养神,嬷嬷站在一旁盯着她,一动不动。
墨倾倾的腿开始发抖,站久了就会隐隐作痛。此刻站了一个时辰,膝盖酸软无力,一阵一阵地刺疼。
可她不敢动。
她咬着嘴唇,忍着痛,维持着那个姿势。
又一个时辰过去了。
墨倾倾的脸色开始发白,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的腿已经不只是疼了,而是完全麻木了,像两根木桩子戳在地上,感觉不到任何知觉。
太后终于睁开了眼睛,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行了,今日就到这儿吧。”
墨倾倾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膝盖猛地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
“公主小心!”嬷嬷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墨倾倾稳住身子,感激地看了嬷嬷一眼,然后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寿安宫。
陈怡安听说她来学规矩,将要紧的奏折批完,便跑去寿安宫门口等着,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当看见墨倾倾出来,他急忙走上前去,上下打量,“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墨倾倾听了,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站得久了些,腿有点酸。”
陈怡安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腿,发现她的膝盖在微微发抖,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皇祖母让你站了多久?”
“没多久……”
“到底多久?”陈怡安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墨倾倾抿了抿唇,“两个时辰。”
陈怡安听后,脸色彻底变了,“两个时辰,这不是教规矩,这是折磨人。”
他忽然伸出手,将墨倾倾打横抱了起来。
墨倾倾声音惊讶,“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陈怡安死死抱紧她,“别动,你的腿站伤了,不能走路。”
“我没事。”
“有没有事,我说了算。”
陈怡安抱着她,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墨倾倾挣扎了两下,根本挣不开,只好放弃了挣扎,把脸埋进他的肩窝,不敢看周围宫人的目光。
一路上,宫女太监们看见这一幕,纷纷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陈怡安将墨倾倾抱上了等在门口的轿子,自己也跟着钻了进去。
轿子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碰在一起。
墨倾倾低着头,不说话。
陈怡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膝盖。
墨倾倾猛地一缩:“你做什么?”
陈怡安语气平静,“我知道你站久了,膝盖疼,所以我想给你揉揉。”
墨倾倾朝他摆了摆手,“不用——真的不用——”
陈怡安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偏执的语气说道,“你听我的,好不好?”
墨倾倾被他看得心里一慌,不知怎的,竟没有再拒绝。
陈怡安将她的腿到自己的膝盖上,然后伸手,轻轻的给她按摩。
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揉捏着她酸痛的肌肉。从脚踝到小腿,从小腿到膝盖,一寸一寸地按过去,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
墨倾倾靠在轿壁上,闭着眼睛,感受着他指尖的力道。
酸痛的感觉一点一点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酥麻的舒适。
可她心里不舒服,不想要陈怡安这种无微不至的关怀。因为她给不了对方想要的。“不用按了,已经够了。”
墨倾倾实在受不了这样的盛情。
而陈怡安并没停手,“还不够,你的膝盖不能大意。以后皇祖母再让你站那么久,你就跟她说你有腿伤,站不了。”
墨倾倾声音放柔:“我不敢。”
“你不敢,我替你去说。”
“别,你别为了我跟你皇祖母闹不愉快。她是长辈,我受点委屈没什么的。”
陈怡安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眼神都情的看着墨倾倾,“看你受委屈,我心疼。”
这话引得墨倾倾心头微颤,她看出来了,陈怡安这次是真的心疼了,真的急了,她觉得对方的爱太多了,好像没有地方宣泄,非要灌到她的身上才甘心。
墨倾倾垂下眼,轻声道:“我没事的。”
轿子在太子殿门口停了下来。陈怡安先下了轿,然后转过身,伸出手来。
墨倾倾轻轻的搭上他的手,慢慢地站了起来。她的腿虽然不那么疼了,但还是发软,下轿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陈怡安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再次将她抱了起来。
“殿下!”墨倾倾急了,“这是在太子殿门口,好多人在看——”
“看就看,你是我未来的太子妃,我抱你,天经地义。”
陈怡安抱着她,径直走进了殿门,
墨倾倾知道跟陈怡安讲道理是讲不通的。这个人看着温和,可骨子里执拗得很。
陈怡安将她抱进殿内,放在软榻上,然后蹲下来,又要给她揉腿。
墨倾倾连忙出声,“殿下,真的不用了——”
陈怡安根本没有理会她,直接握住了她的脚踝,将腿拉了过来。
墨倾倾叹了口气,放弃了抵抗。
她靠在软榻上,看着蹲在面前、认认真真给她揉腿的陈怡安,心里五味杂陈。
“倾倾。”陈怡安忽然开口,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他犹豫再三,还是问道:“你心里是不是有别人?”
墨倾倾听了,心猛地一沉,不知如何言语。
陈怡安抬起头,看着她的脸,目光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质问,倒像是在确认。
墨倾倾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可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没,没别人。”
陈怡安低下头,继续给她揉腿,可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他斟酌着开口:“我知道你心里一时还忘不掉,不过我会慢慢等的,但我希望那个人最终会是我。”
墨倾倾听了,心中甚是愧疚。
太子逾矩的事情,当天就传到了太后的耳朵里。
“什么?”太后正在用晚膳,听见嬷嬷的禀报,筷子“啪”地拍在了桌上,“太子亲自给她揉腿?”
嬷嬷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答道:“回太后,是。”
太后听了,脸色铁青。
“像什么话!堂堂南梁太子,给一个女人揉腿?还当众抱她?这要是传出去,皇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嬷嬷吓得不敢吭声。
太后在殿内越想越气:“我让她来学规矩,是为了她好。将来当了皇后,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可太子倒好,不但不领情,还跑到我跟前来演这一出——怡安这是在打我的脸!”
“太后息怒。”嬷嬷连忙劝道,“殿下年轻,不懂事,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不懂事?”太后冷笑了一声,“我看他不是不懂事,是被人迷了心窍!”
太后坐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重重地放下。
“那个北临来的公主,我第一眼就看出来了——她心思不在太子身上。”太后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她看怡安的眼神,跟怡安看她的眼神,不一样。”
嬷嬷愣了一下:“太后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个女人不合适。”
嬷嬷犹豫了一下:“可殿下那边……”
“我自有办法。你去传我的话,让太子明日来寿安宫一趟,我有话跟他说。”
“是。”
嬷嬷退了出去。
太后一个人坐在殿内,烛火映着她满是皱纹的脸,那双眼睛半睁半闭,看不出是醒着还是睡了。
可她的手,始终攥着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