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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会设在城南的香草园。

园中引活水为溪,叠石为山,种了百余株杏花。此时正值花期,粉白相间,落英缤纷。

和悦公主让人在溪边一处开阔平地上搭了几个棚子,棚顶覆着青色的薄纱,既遮阳又透气,四面来风。坐在里头,潺潺水声清晰可闻。

墨倾倾到的时候,棚下已经坐了几个人。

和悦公主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一支海棠花,正笑盈盈地招呼众人。

墨倾倾走过去,在她身旁落座。

和悦公主便低声跟她讲今日的规矩:“诗会嘛,说白了就是找个由头把大家聚在一起玩。不过也不能太随意——待会儿我会出一个题,或是咏物,或是写景,限一炷香的时间,各人作一首诗或一阕词。作得好的有彩头,作不好的要罚酒三杯。不想作诗也不勉强,可以在一旁品茶、赏花、听琴。我请了教坊司的琴师来,一会儿就到。”

一听到“琴师”两个字,墨倾倾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起墨香公子的事,心里难免有几分芥蒂。

这种诗会在南梁很常见,春秋两季尤其多。

墨倾倾将目光落在棚下的几个人身上。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青年,面容冷峻,眉骨高而锋利,薄唇微抿,整个人像一把未出鞘的剑。他面前摊着一幅素绢,手中执笔,正在勾勒什么,对周围的热闹充耳不闻。

“那是沈逸之,翰林院待诏,画工一绝。”和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低声说,“人如其画,冷得很,十句话凑不出一句热乎的。不过他的画确实好,宫里都挂着他的作品。”

墨倾倾轻轻“嗯”了一声。

沈逸之旁边坐着一个穿宝蓝色袍子的年轻人,约莫十八九岁,圆脸大眼,手里抓着一把瓜子,正跟身旁的人说说笑笑。他说话的声音不小,隔着半个棚子都能听见。

“那位是方子衿,去年的新科进士,在礼部当个小主事。”和悦的语气里带着笑意,“人如其名,子衿——‘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活泼得很,嘴也甜,走到哪儿都招人喜欢。”

方子衿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朝这边看了一眼,笑嘻嘻地拱了拱手,又转过头去跟人聊天了。

再往旁边,是一个穿着青色直裰的青年,面容清俊,气质沉稳,坐在那里不声不响,手中端着一盏茶,目光却时不时地落在和悦公主身上。

“那是陆怀瑾,翰林院编修。”和悦的声音微微低了一些,“他是去年恩科的探花,文章写得好,人也稳重。”

墨倾倾点了点头。

棚下的座位渐渐坐满了。

和悦公主见人来得差不多了,站起身来,正准备宣布诗会开始。一个声音忽然从园门方向传来——

“这么热闹的诗会,怎么不请我?”

众人回头。

一个身穿竹青色锦袍的青年大步走来,腰佩白玉,正是陈佑嘉。

“佑嘉哥哥,你来了。”和悦起身叫他,语气客气中带着一丝意外——显然并没有邀请他。

陈佑嘉摆了摆手:“我正好在附近,听说和悦妹妹在这儿办诗会,不请自来,妹妹莫怪。”

他说着,目光又飘向了墨倾倾,嘴角微微上扬:“七公主也在。”

和悦公主笑道:“你能来便更好,请坐吧。”

陈佑嘉大大方方地坐到墨倾倾斜对面的位置,隔着一张茶案,正好能看见她的侧脸。

墨倾倾垂下眼帘,端起茶杯,假装没有注意到那道视线。

诗会开始了。

和悦出的题目是“春日”,不限韵脚,不限词牌,一炷香为限。

众人纷纷执笔,有的低头沉思,有的奋笔疾书。

沈逸之连眼皮都没抬,依旧在画他的画,仿佛这诗会与他无关。

方子衿咬着笔杆,嘴里念念有词,写了两句又划掉,划掉又写,最后写了一首:

春风拂面柳如烟,

杏花枝头闹春欢。

莫道人间无好景,

偷得浮生半日闲。

陆怀瑾端坐如松,提笔便写,一气呵成:

柳丝鲜嫩道边垂,

不争繁花独自醉。

自沐春风轻起舞,

不见君子折枝归。

写完后将诗笺折好,放在一旁,又端起了茶杯——只是那目光,又悄悄落在了和悦身上。

和悦公主也写了一首:

雨落浅空雾绵绵,

微风轻点杏花颜。

急施粉黛竞春色,

清新淡雅赛花仙。

写完后便起身在各人之间走动,时不时低头看一眼他们写的诗句。

陈佑嘉也写了一首:

朝花暮花月下花,

山花树花水上花。

春夜贵雨无情落,

打得花瓣飘飘下。

墨倾倾也写了一首,勉强能凑出几句:

春日娇阳升,

漫山花似雪。

微雨点新翠,

情起攀高月。

和悦公主看了,笑道:“虽不算惊艳,却清新自然。”

墨倾倾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一炷香燃尽。和悦收了诗笺,请陆怀瑾逐一点评。

和悦公主此次出宫,带了十余名侍卫。

为首的统领叫赵铮,是个三十来岁的沉稳汉子。

侍卫们散在园子各处,有的守在门口,有的沿着围墙巡逻,有的在棚子外围站成一排。

谢子凌就在其中。

他穿着一身玄色侍卫服,腰间挎着刀,站在棚子东侧的一棵杏树下。可看到墨倾倾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就僵住了——他一路故意压低帽檐,不让她发现。

和悦公主身边的宫女小跑着过来,对赵铮说了几句什么。赵铮点了点头,转身朝侍卫们走来。

“公主说了,今日是诗会,大家不用这么拘谨。让轮值的兄弟换身便服,也去棚下坐坐,喝杯茶,吃点果子。”

侍卫们面面相觑,都有些意外。

谢子凌没有去换衣服,故意躲在竹丛后,透过枝叶的缝隙看向墨倾倾。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簪了一支白玉簪子。

他在竹丛后站了很久,直到墨倾倾走出棚子时,他才悄悄地沿着园墙绕到了更远处的一棵老槐树后面。

那个位置偏僻,不容易被人发现,却正好能看见棚下大半的场景。

棚下,诗会还在继续。

和悦公主虽然面上带笑,心里却有些不安。

谢子凌不见了。

她让赵铮去找,赵铮回来说,谢护卫说他肚子不舒服,找个地方歇一会儿。

和悦知道谢子凌这人不简单,生怕他出宫时逃了。

并且她今日还注意到一个细节:陈佑嘉数次偷看墨倾倾。她不知道陈佑嘉到底怎么想的,敢对未来太子妃存这样的心思。

她又想起了谢子凌,越发不安。

他到底去哪儿了?

此时,一个翰林院的官员凑过来,笑着恭维:“公主今日这诗会办得真好,园子选得妙,题目出得巧,臣等受益匪浅。”

和悦礼貌地笑了笑:“大人过奖了。”

又一个官员过来敬茶:“公主的文采,京城谁人不知?今日能一睹风采,实在是三生有幸。”

和悦公主点点头,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

她的目光始终在园中各处搜寻,希望能看到那抹玄色的身影。

可谢子凌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哪里都没有他。

老槐树后,谢子凌靠着树干,目光穿过枝叶,望向棚下。

他的视线追随着墨倾倾的一举一动。然后他看到了陈佑嘉——那人坐在墨倾倾斜对面,表面上看是在跟旁人聊天,可每隔一会儿,目光就会飘向墨倾倾。不是光明正大地看,而是趁人不注意时飞快地瞥一眼,再若无其事地移开。

这种偷看的姿态,谢子凌再熟悉不过了。

他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原来自己从前的未婚妻,这般受欢迎。从前怎么没发现呢?那时他只觉得她骄纵、任性、爱耍小性子。每次见面都板着脸,恨不得离她八丈远。

可现在呢?

墨倾倾变了。不再骄纵,不再任性。而围绕在她身边的男人,一个比一个出色。

谢子凌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并不知道,棚下有一道目光,正因为他的消失不见而坐立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