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子凌已经两日没有去当值了。
他躺在自己那间狭小的屋子里,身上的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却还是觉得冷。
那种冷不是从外头渗进来的,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麻,顺着经脉一寸一寸地爬,爬到心口的时候,便成了针扎一样的疼。
他咬着牙,将身子蜷成一团,额头上冷汗涔涔。
又发作了。
从前三五日才犯一次,如今一日便要犯上两三回。每一次发作,他都得用内力去压制,将那些乱窜的毒一点一点地逼回去,逼到丹田深处,再用内力封住。
可内力不是取之不尽的。
他之前亏空太多,底子早就被掏空了。
小云子先前给他的那些丹药确实有用,能暂时压住毒性,可那些丹药终究是治标不治本的补药,不是续命的灵丹。他需要的是百年以上的老参、雪山灵芝、南海珍珠粉——这些东西,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
他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等到那阵疼痛终于过去,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
他躺了一会儿,勉强撑着身子坐起来,拿起床头的碗,将那半碗凉水喝了下去。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谢子凌听到后,眉头一皱,下意识地绷紧了身子。他这里平日里没什么人来,会是谁?
“谢护卫在吗?”一个声音响起,听着像是宫里传话的小太监。
谢子凌勉强下了床,披了件外衫,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个小太监。他见了谢子凌,笑嘻嘻地行了个礼。
“谢护卫,可算找着您了。”
谢子凌靠在门框上,面色苍白如纸,声音虚浮:“这几日身子不适,告了假。什么事?”
小太监道:“和悦公主殿下有令,调您去安乐宫当护卫,即日起便去当值。这是调令,您收好。”
谢子凌听后,脑袋嗡的一下。
和悦公主?
他接过调令,看过之后说道:“烦请公公替我回禀公主殿下,我近日身患重病,实在不堪任用,恐耽误了公主的正事。还请公主另择贤能。”
他说这话时,胸口又隐隐作痛起来,不得不扶着门框,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小太监见他这副模样,倒也没有勉强,接过调令,道:“既如此,奴才先回去禀报殿下。谢护卫好生歇着。”说完便转身走了。
谢子凌关上门,踉跄着走回床边,一头栽倒在床上,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日清晨,谢子凌还在昏睡中,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还是昨日那个小太监。
“谢护卫?谢护卫?”
谢子凌挣扎着起来开门,比昨日又憔悴了几分,眼窝深陷,颧骨高高突起,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
小太监这次没有递调令,而是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双手递到他面前。
“谢护卫,殿下说了,您的身子要紧。这是殿下的一点心意,请您务必收下。”
谢子凌一怔,没有伸手去接。
小太监压低声音道:“殿下昨日听闻谢护卫病重,心中挂念,这枚丹药虽不能根治,但有奇效。”
谢子凌低头看向那个瓷瓶——白釉青花,瓶身上烧着一朵精致的兰花,光这瓶子便价值不菲。他拔开瓶塞,一股清冽的药香扑面而来,浓郁醇厚,只闻了一口,便觉得胸口的滞涩散了几分。
他将丹药倒在掌心,瞳孔微缩。
那是一枚通体乌黑的丹药,药香浓郁,正是金乌丹。
传闻这金乌丹是用百年雪参、千年灵芝、天山雪莲等十余味名贵药材炼制而成的,对于内伤、中毒、经脉受损皆有奇效,是江湖上可遇不可求的灵丹妙药。
和悦公主与他素不相识,竟肯为他花这么大的代价?这哪里是“一点心意”,分明是下了血本。
谢子凌攥着那枚丹药,手微微发颤,抬起头看向小太监,眼底满是惊疑:“公公,这丹药太名贵了,我不能收。”
小太监道:“谢护卫,您就别推辞了。殿下说了,她只是惜才,不忍见您这般受罪。您若有什么话,等身子好了,亲自去谢恩便是。”他说完,行了个礼,转身便走了。
谢子凌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枚金乌丹,看着小太监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便回到床上躺着。
他将丹药送入口中,和着唾沫咽了下去。
丹药入腹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气流便从丹田处升起,顺着经脉缓缓流淌。所过之处,那些被毒气侵蚀得千疮百孔的经脉像是被温水浸润了一般,舒展开来。疼痛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舒畅。
他睁开眼睛,眼底的浑浊散去了些,露出一双清亮的眸子。
他不过是个小小的护卫,无权无势,无根无基,值得对方费这么大的心思?
除非——她需要培植自己的势力。
罢了。
先活下来再说。
他闭上眼睛,任由那股温热的气流在体内流转,渐渐沉入了一片混沌的安眠。
翌日清晨,怡心阁这边,墨倾倾刚用过膳。
一个老嬷嬷来了,说是崔皇后让她去一趟。墨倾倾只好梳妆后,便去了。
云华殿内。
崔皇后坐在凤座上,语气平淡:“本宫想让你从明日起,去尚衣局练习刺绣,顺便见见几位公主。我怕你整日闷在宫里无聊。”
墨倾倾听了,心里一百个不情愿,面上却只能恭恭敬敬道:“皇后娘娘说的是,但我的绣工并不好,怕去了丢太子殿下的脸。”
“那就更应该练练。你去吧,那里也没别人,学得怎么样不要紧。正好几位公主都在,你们年纪相仿,应该能聊到一起去。”
既然崔皇后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不去也为难,只好应声道:“既是皇后娘娘的一片苦心,倾倾便不再推辞。”
“这才是好孩子。”崔皇后冲她笑了笑。
回到怡心阁,琴雪见墨倾倾有些闷闷不乐,便开解道:“公主学学也行,总比闷在屋子里强。崔皇后也没让您学多久。”
墨倾倾叹了口气:“也只能这么想了。”
她并不知道,这道旨意背后的真正推手是陈怡安。更不知道,陈怡安已经通过眼线得知她私下偷偷练武,而且推测是小云子教的。
他的醋意早已酝酿已久,岂能就这样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