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厢房内，油灯如豆。
林昊盘坐于简陋的木床上，双眸紧闭，心神却完全沉浸在方才灵田石窟中的发现。识海中，那残破阵法的纹路、地底混沌灵脉断续的脉动、以及灵力注入后产生的微妙变化，如同清晰的画卷，被他反复描摹、推演。
“那阵法虽残，核心的‘聚灵’、‘疏导’、‘固本’三道基础符文构架尚且完整，只是串联的次级纹路断裂了大半，导致地脉之气无法有效汇聚、流转。”林昊依据《云梦真解》中卷里母亲关于阵法禁制的一些基础心得，结合自身对混沌之气的理解，慢慢剖析着。“我的混沌灵力之所以能引动反应，是因为其本质与地脉同源，起到了‘桥梁’与‘润滑’的作用。若能将几处关键断裂处以蕴含混沌属性的材料重新连接、勾勒，哪怕只是最粗糙的修补，或许就能显着改善灵脉气息的上涌效率。”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今日领取的那一百块下品灵石和三十粒凝气丹上。下品灵石蕴含的是无属性的普通灵气，对修补混沌属性的阵法助益不大。凝气丹更是主要用于恢复灵力。
“需要蕴含混沌属性，或至少能良好传导混沌灵力的材料……”林昊思索着。《云梦游纪》手札中，母亲云芷游历各处险地时，似乎记载过几种较为常见的、易受混沌气息侵染或本身带有微弱混沌特性的低阶材料，如“浊气石”、“斑驳玉”、“混沌苔藓的化石粉末”等。这些材料在专门的修真坊市或许能买到，但对他这个刚入宗门、贡献点只有一百的外门弟子而言，无异于天价。
“或许……可以就地取材？”他想起灵田石窟内，那些散落的腐朽木架、破碎瓦罐，以及石壁本身。常年受混沌地气浸染，那些寻常之物，是否也积累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混沌特性？还有那灰黑色的灵田土壤本身……
一个大胆而简陋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形。
翌日清晨，林昊再次来到院后荒坡，开启石门，进入灵田石窟。
他没有急于向残阵注入灵力，而是先仔细搜寻起那些被遗忘的角落。他拾起一块腐朽木架的碎片，入手沉重，木质早已碳化发黑，指尖灌注一丝混沌灵力探查，果然感应到极其微弱的、与土壤类似的混沌残留气息，但太过稀薄散乱，不堪大用。
他又拾起几片陶罐碎片，同样如此。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石台和那盏干涸的青铜灯盏上。石台是就地取材的山岩凋凿，而那青铜灯盏……他走过去，拿起灯盏。入手冰凉沉重，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铜绿和灰尘。轻轻擦拭，露出下方暗沉的青铜质地，样式极其古朴，灯盏底部似乎还刻着一个早已磨损难辨的徽记。
林昊尝试向灯盏注入一丝混沌灵力。
嗡！
灯盏竟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轻鸣！虽然依旧没有任何光华亮起，但林昊能清晰地感觉到，这灯盏对混沌灵力的传导性，远胜那些木石陶片！它在此地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长期受混沌地气与可能的灯光（若昔日点燃的灯油也非凡品）熏染，其材质似乎发生了一种缓慢的、指向混沌的“亲和”蜕变！
“就是它了！”林昊心中一喜。这灯盏材质特殊，且与混沌峰环境长期共生，正是绝佳的“阵基”材料！虽然作为整体，它或许还有别的未知用途，但眼下情急，只能物尽其用。
他并指如剑，指尖凝聚一缕高度压缩、锋锐无比的混沌灵力，小心翼翼地在灯盏边缘，切割下小指头大小、薄如蝉翼的三片青铜碎片。每一片切割，都让他心疼不已，这灯盏绝非凡物，如此损坏甚是可惜，但为了修复灵田，别无他法。
接着，他走到灵田中央，选定残阵上三处断裂最严重、恰好位于几道主要灵气流转路径交汇点的位置。他先以自身混沌灵力为“笔”，在地面沟壑中仔细“描绘”，将断裂处残留的阵法纹路气息激发、连接起来，形成一个临时的、纯粹由他灵力构成的“虚桥”。
然后，他拿起一片青铜薄片，将其轻轻按在一处“虚桥”的核心节点上。同时，全力运转混沌道胎，将精纯的混沌灵力持续不断地、温和地注入青铜片中。
青铜片微微震颤，灰蒙蒙的光华在其表面一闪而过。它开始缓慢地“吸收”林昊的混沌灵力，并将其与下方被激发的残阵气息、以及地底隐约上涌的混沌地气逐渐调和、融合。这个过程很慢，林昊需要维持灵力输出的稳定与特定频率，额角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
一个时辰后，这片青铜薄片终于不再吸收灵力，其本身也似乎与下方的岩石、周围的阵法纹路气息产生了某种稳固的联系，灰扑扑地镶嵌在那里，成为阵法的一部分。
林昊稍作调息，依法炮制，将另外两片青铜薄片也镶嵌到另外两处关键断裂点。
当第三片青铜薄片归位，与阵法气息初步融合的刹那——
轰！
整个残破的阵法纹路，勐地亮起一层极其暗澹、却真实存在的灰蒙蒙光晕！虽然光晕只持续了数息便迅速暗澹下去，但一股比昨日清晰、稳定得多的混沌灵气，已然开始从地底沿着被初步“疏通”的路径，源源不断地向上涌出！虽然流量依旧不大，远未达到阵法全盛时的效果，但比起之前那细若游丝、时断时续的状态，已是天壤之别！
灰黑色的灵田土壤，似乎都微微“润泽”了一丝，那种极度的板结干燥感有所缓解。那几簇奄奄一息的杂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挺直了些许，枯黄的叶尖透出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绿意。
成功了！最基础的引导与疏通完成了！
林昊长长舒了一口气，疲惫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这只是最粗浅的修补，用的是“拆东墙补西墙”的笨办法，但确确实实打开了局面。有了相对稳定的混沌灵气供应，这片灵田就有了复苏的基础。
他没有停下，趁着阵法刚被激活、灵气涌动的势头，他走到灵田边，将体内剩余的混沌灵力，以一种充满生机的、滋养的韵律，缓缓注入那几簇最先显出生机的杂草根部。
杂草轻轻摇曳，贪婪地吸收着这精纯的、同源的力量，原本的枯黄以更快的速度褪去，新的嫩芽从根部萌发，颜色是一种奇异的、带着灰调的翠绿，与寻常灵植截然不同。
做完这一切，林昊几乎力竭。他盘坐在灵田边，一边吸收着空间中逐渐浓郁的混沌灵气恢复自身，一边观察着灵田的变化。
修复后的残阵如同一个孱弱但已能自主呼吸的病人，开始持续地从地脉汲取养分。灵田的生机，正在极其缓慢而坚定地恢复。照看此地，或许不再仅仅是一个任务，而将成为他修炼的重要组成部分。
休息了约莫半个时辰，林昊恢复了些许气力，正准备离开，目光却无意间扫过灵田中央、那几道最深的主沟壑交汇处。之前被尘土半掩，此刻在阵法微光映照和灵气冲刷下，那里似乎露出了些许不同——岩石的颜色更深，隐约还有极其细微的、非天然形成的刻痕。
他心中一动，走上前，拂去浮土。
只见在沟壑交汇点的岩石上，刻着一个巴掌大小、极其古拙的符印。符印已经严重磨损，但大致能看出是一个变体的“云”字与一个扭曲的“混沌”意象的结合，周围环绕着星辰般的点缀。这个符印的风格……与他怀中那枚“流云令”玉佩，以及母亲云芷留下的气息，隐隐有几分神似！只是更加古老、苍茫。
“这是……青云宗混沌峰昔日的标识？还是……与母亲有关的印记？”林昊心中剧震，手指轻轻拂过那冰冷的刻痕。符印本身似乎并无特殊力量，更像是一个标记，一个烙印在灵田核心、与地脉相连的“印记”。
为何母亲云芷的流云令，与这混沌峰的古老符印，会有风格上的相似？是巧合，还是暗示着云梦阁与青云宗混沌峰，在更久远的过去，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渊源？
这个意外的发现，让混沌峰的迷雾更深了一层。他小心地将符印周围的尘土清理干净，让其完全显露出来。或许，随着灵田进一步复苏，这个印记会揭示出更多的信息。
林昊带着满心的疑惑与隐隐的期待，锁好石门，返回院落。刚走进院子，就见福伯拄着扫帚，站在西厢房门口，浑浊的眼睛正望着他回来的方向。
“地气……动了。”福伯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彷佛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你做的？”
林昊没有隐瞒，点了点头：“略作尝试，疏通了一下淤塞之处。”
福伯盯着他看了许久，那目光似乎要穿透他的身体，看清他体内的混沌道胎。良久，他才缓缓道：“那盏灯……少了一片角。”
林昊心头一跳，没想到福伯连这个都察觉到了。“晚辈急需导引混沌气息之物，不得已取用了些许灯盏材质。损坏古物，请福伯责罚。”
福伯摇了摇头，脸上依旧是那副麻木的表情：“灯是死物，放了也是放着。能用上，是它的造化。”他顿了顿，语气似乎有了极细微的变化，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追忆，“那灯……是很久以前，一位峰主点来看守灵田用的。后来，灯油尽了，灵田也荒了……如今地气复动，灯盏残片能派上用场，那位峰主若有知，或许也不会怪罪。”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慢慢走回了西厢房。
林昊站在原地，消化着福伯话中的信息。一位峰主……看守灵田……这混沌峰过往的轮廓，似乎又清晰了一点点。
他回到东厢房，关上门。今日消耗甚巨，但收获更大。修复了灵田基础阵法，发现了可能与母亲相关的古老符印，还从福伯口中听到了关于混沌峰过去的只言片语。
摊开手掌，掌心还残留着一丝从灵田带回的、带着微弱混沌生机的土壤气息。他需要更系统地学习阵法知识，寻找更适合、更廉价的混沌属性材料，来逐步完善那残阵。同时，也要加快自身修为的提升，唯有实力足够，才能更深入地探索此峰秘密，应对潜在的威胁。
窗外的混沌峰，在暮色中显得越发静谧而神秘。地底深处，被初步唤醒的残缺灵脉，正发出只有林昊能感知到的、规律而有力的搏动，如同这座古老山峰，重新开始跳动的心脏。
第42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