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区,丙字七十二号石屋。
简陋的隔音禁制再次升起,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窥探隔绝。油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在墨尘沟壑纵横的脸上跳动,映照出他眼中难以掩饰的恐惧与刻骨恨意。
从南区锦云街匆匆归来,一路上那种如芒在背的窥视感虽然再未出现,但两人心头的沉重却丝毫未减。云裳阁废墟中那丝诡异的禁制残余,以及最后时刻那难以言喻的被注视感,都明白无误地指向一个事实——他们触及了某个危险的边缘,并且很可能已经被“注意到”了。
林昊盘坐在蒲团上,神色沉静,但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封的湖面,暗流涌动。他看向对面呼吸仍旧有些急促的墨尘,缓缓开口:“墨老,现在,把你知道的关于‘天刑殿’的一切,详细告诉我。不要遗漏,尤其是百年前,他们与云梦阁、与母亲的冲突始末。”
墨尘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心绪,浑浊的眼眸中闪过追忆的痛苦光芒,声音干涩而缓慢地开始讲述:
“天刑殿……在清微天,是真正的庞然大物,是悬在所有修士头顶的利剑,也是维护所谓‘天道秩序’最锋利、最无情的爪牙。”
“其历史可追朔到上古,名义上隶属于‘天道殿’,代天行刑,监察诸天,铲除一切‘危害天道稳定、动摇纪元根基’的异端与罪徒。权力极大,可直接缉拿、审判、处决任何被其认定为有罪的修士,上至宗门魁首,下至散修飞升者,几无制约。清微天九大仙域、三十三洲,皆有天刑殿分殿,势力触角无处不在。”
“殿内等级森严。最底层是遍布各处的‘监察使’和‘执刑者’,多为化神、炼虚修为,负责日常监控与执行普通任务。其上为各洲、域的‘镇守使’、‘巡察使’,通常由合体期大能担任,权柄极重。再往上,便是坐镇清微天中央钧天仙域总殿的‘长老团’与‘殿主’。”
提到“殿主”,墨尘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脸上浮现出近乎绝望的敬畏:“当代殿主,尊号‘刑天尊者’。其具体修为无人敢妄加揣测,但公认已达‘准仙王’之境,乃是站在清微天最巅峰的寥寥数人之一!据说其执掌天刑殿核心至宝‘天刑锁’,有锁拿真仙、镇压一方世界之能,威严所至,诸天慑服。”
准仙王!林昊眼神一凝。真仙之上,方为仙王。准仙王,已是触摸到仙王门槛、拥有部分仙王威能的恐怖存在。这等人物,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如同皓月与萤火之别。
“天刑殿行事,霸道酷烈,宁错杀,不放过。”墨尘继续道,语气中充满寒意,“他们有一套自诩为‘天道律法’的准则,其中‘叛天罪’乃十恶不赦之首,一旦定性,往往牵连极广,满门诛灭。其麾下还有数支令人闻风丧胆的特殊力量,如擅长追踪、暗杀、刑讯的‘幽冥卫’(老奴当年便是被其所伤),专司镇压大型叛乱、清剿宗门的‘天刑军’,以及最为神秘、直属于殿主和长老团的‘暗影裁决’……”
“百年前,他们便是以‘涉嫌叛天’的罪名,将矛头指向了主母云芷仙子。”墨尘的声音变得哽咽而愤怒,“起初只是暗中调查、质询,主母凭借阁主与部分交好友人的庇护,尚能周旋。但随着主母修为精进,尤其她显露出的、与寻常道法迥异的‘混沌真意’以及探寻某些上古禁地的举动,引来了天刑殿更高层的关注。”
“大约百零五年前,天刑殿一位合体期的巡察使亲自驾临云梦阁,态度强硬,要求主母交出所获‘混沌传承’并接受‘问心镜’彻底审查,以证清白。阁主及诸位长老严词拒绝,认为这是对云梦阁的莫大侮辱,更担忧主母一旦落入其手,凶多吉少。双方不欢而散,从此关系急剧恶化。”
“此后数年,云梦阁在外弟子频频遭遇‘意外’,产业受到不明打压,甚至山门附近也出现可疑人物窥探。阁内人心惶惶。而主母……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行事愈发隐秘,多次独自外出,前往一些古老险地,像是在寻找或印证什么。老奴隐约听阁主叹息,说主母所为,恐关乎一个足以颠覆认知的‘纪元大秘’,此秘或与天道殿宣扬的‘正统’有所冲突,故招来天刑殿倾轧。”
墨尘喘了口气,眼中泪光闪烁:“百年前的那个雨夜……终于来了。没有预兆,天刑殿联合了当时与云梦阁素有旧怨的‘紫霄宗’部分势力,以‘证据确凿,云芷叛天,云梦阁包庇同罪’为由,悍然发动突袭!带队的是两名合体后期的镇守使,更有数名合体期、十余名炼虚期的幽冥卫、天刑军高手!”
“那一战……血流成河。”墨尘闭上眼睛,老泪纵横,“护山大阵被里应外合攻破,阁主为护主母突围,自爆元婴重创一名镇守使,当场陨落。大长老、传功长老等纷纷战死……主母在几位忠心长老拼死护送下,杀出重围,不知所踪。云梦阁千年基业,一夜之间,山门被毁,弟子星散,或被擒杀,或隐姓埋名……就此覆灭。”
石屋内一片死寂,只有墨尘压抑的抽泣声和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林昊静静听着,胸中仿佛有岩浆在奔涌,却又被极致的冷静冰封。愤怒、悲痛、杀意……种种情绪翻腾,最终化为眼眸深处两点凝聚不散的寒星。他仿佛看到了百年前那个血雨腥风的夜晚,看到了母亲在强敌环伺中浴血奋战、无奈远遁的身影,看到了一个传承千年的宗门如何在天刑殿的暴力下化为废墟。
“天刑殿……紫霄宗……”林昊低声重复这两个名字,将其牢牢刻在心底。
“事后,天刑殿发布通缉令,以‘叛天罪’全域通缉主母云芷,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并严厉警告任何敢于包庇、协助者,同罪论处。”墨尘擦去眼泪,声音嘶哑,“紫霄宗则趁机吞并了云梦阁部分残余产业和地盘,实力大涨。百年过去,此事虽已鲜少被人提起,但在当年亲历者及高层心中,从未真正过去。天刑殿的耳目,或许一直都在。”
所以,母亲留下的暗桩被逐一拔除或监视;所以,自己甫一飞升,混沌气息显露,便可能已落入某些存在的视线;所以,云裳阁被毁,很可能就是天刑殿清剿行动的延续!
“墨老,”林昊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可知,母亲当年具体在探寻什么‘纪元大秘’?又与‘混沌’有何关联?为何会触怒天刑殿乃至其背后的‘天道殿’?”
墨尘茫然摇头:“此等核心之秘,恐只有主母本人,以及当年的阁主、核心长老知晓。老奴位卑,只知主母曾言,混沌非灭世之力,而是万物之始,亦含一线生机。她之所求,似是欲揭开一段被尘封、被篡改的古老真相,寻找对抗某种‘既定命运’或‘循环劫数’的可能……而这,或许与天道殿维持的‘秩序’背道而驰。”
对抗既定命运?循环劫数?林昊想起母亲信中提及的“纪元之秘”,想起瞎子刘转述的“大劫将至”,心中的迷雾似乎散开些许,却又凝聚成更深邃的疑团。自己这混沌道胎,在这一切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我明白了。”林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天刑殿,是我们目前所知最明确、最强大的敌人。紫霄宗,是为虎作伥的帮凶。母亲之事,云梦阁之仇,终有一日,要向他们讨还。”
他看向墨尘:“当下,我们力量悬殊,不可硬撼。首要之事,是借‘九宗仙苗选拔’之机,获取合法身份与庇护,尽快提升实力。母亲留下的《云梦真解》与混沌融合之道,便是我们的根基。其次,暗中调查,谨慎接触可能尚存的旧部或知情者。对于天刑殿的动向,务必提高警惕,今日南区之感,绝非空穴来风。”
“少主所言极是!”墨尘重重点头,眼中重新燃起斗志,“老奴定当竭尽全力,辅左少主!那天刑殿虽强,但也非铁板一块,清微天广袤,九大宗门、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他们亦有顾忌。只要少主顺利成长,未必没有机会!”
就在这时,林昊眉头忽然一动,抬手示意墨尘噤声。他侧耳倾听,混沌道胎赋予的超凡感知与初步融合云梦真意后更加敏锐的灵觉,让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的异常波动,正从石屋外围悄然掠过。
那波动冰冷、隐蔽,带着一种程序化的探查意味,与之前在云裳阁废墟感应到的、以及最后那被注视感,隐隐有着一丝同源的气息,但更加高明,更加难以捉摸。
就像是一头隐匿在黑暗中的凶兽,终于朝着它的猎物,无声地伸出了第一根试探的触须。
林昊眼神冰冷,体内融合灵力悄然运转,不动声色地加强了几重防护禁制,同时将自身气息收敛至最低,如同蛰伏的磐石。
“他们……比我们想的,来得还要快一些。”林昊以传音对墨尘道,声音冷冽,“从此刻起,你我皆需更加小心。选拔之前,若非必要,尽量减少外出。”
墨尘脸色一变,立刻屏住呼吸,重重点头,眼中满是警惕。
石屋外,夜色深沉。第九区依旧破败寂静,但在这寂静之下,无形的暗涌已然开始加速。天刑殿的阴影,如同缓缓拉开的帷幕,正式投射到了林昊的面前。
前路,注定荆棘密布,杀机四伏。
第415章完